这篇文字既可以说与2018年最后一天看完的《无中生有》有关,也可以说是自己最近几个月以来的心态变化的回顾和再次确认。
如果弱化《无中生有》关于东北往事的大段大段回忆性记叙,着重三娜2002年从英国回到北京、回到东北后的所见所闻以及作者略去的农民调查具体过程、作者简写的三娜的2014年,很明显就会发现三娜心态的变化。三娜一直很享受各种想法在脑海中的奔跑,用她自己的话说,年轻的时候“用智力,而不是用经验”,“跑马似的到处都跑了一遍”,在精神上她无数次地探索意识、意志、自我、命运,她站在观察者的角度,不仅观察自己身边的亲戚和朋友,也不断地观察着自己,仿佛是一个完全置身于世俗生活之外的超然的姑娘。而另一方面,她也很矛盾,她的矛盾体现在,每当陶醉于自我感动的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时,常常有另一个想法在提醒她自己的懦弱和渺小,告诉她要警惕自恋和自欺。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她和大姐去做农民调查,虽然除了三娜在调查前初拟的调查计划以外,自始至终作者都没有告诉我们这个调查具体如何开展、发生了什么、结论是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但从最后一章跨到2014年三娜的生活状态来看,12年前从未谈过恋爱对性只有想象并且不敢多想的她结婚了,12年前对生活琐事几乎不屑的她也开始盯着房子的装修这样一项如此接地气的大工程,12年前囿于真善美、意识和语言、“人要如何生活才是正当的”等形而上命题的她扎根到了生活中。她没有成为妈妈那样完全掌握生存技巧并且游刃有余的人,但她在扮演着多样的人生角色的过程中不再慌张,而是真实地去生活,年轻时的轻飘变成了后来的脚踏实地。所谓“正当的生活”,三娜的英雄主义,就是让自我坚定扎实地在“具体的境遇中显形”,成为“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只做比自己小的事,像一种告老归乡”,不再有荒废和虚无之感,不论做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确认,“这就是生活”。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三娜这样的心态转变产生了共鸣,总之对我自己来说,毕业以后,生活不再以一个唯一的、明确的、努力就能见到回报的结果为主题,自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试图寻找自我,通过不同实践获得的直接经验以及通过阅读、思考、与人聊天获得的间接经验似乎都以确认一个纯粹的自我为目的,但这两年多以来,我顶多是确认了自己不想要什么,却依然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好像我们身边看到的所谓成功的案例的主角全都是有很强的self-awareness,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take initiative的人,我常常觉得这些成功案例简直是为证明“人的主观能动性有多强”并且加重我的焦虑而存在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有了想法和情绪上的改变。
前一段我的生活状态很糟糕,工作上2018年下半年比较闲散,虽然有过去开发的项目在今年陆续落地,业绩表现其实很棒,但总体一年的工作状态太不饱和导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并且担心19年要怎么办,另外竟然遭遇了职场米兔导致我怀疑自己给人的印象到底是怎样的,why me;感情上我结束了一年多的单身状态和一个看起来在许多方面都很匹配所以我以为会work out的男人恋爱了,但和他相处的过程只是让我不断地怀疑自己是否有各种心理障碍并加重了我对未来生活的焦虑,于是我很快提出了分手;同时,我和家人的关系愈发糟糕,终于无法忍受家人强烈的控制欲并且最终爆发,但在心里又有很强烈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上述种种,各方面的不顺和怀疑,都让我感觉自己孤立无援。于是,我敲开了心理咨询师的门,并且在内心非常害怕,害怕如果这个看似last resort的方法都不能work out, 那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不能说目前只进行了3次的心理咨询(多数时间还是在背景描述阶段)对我的帮助是多么显著,但从目前我的状态来看,经过与咨询师的沟通、经过与我很信任的朋友的沟通,这段时间我也正好一直在看《无中生有》并且很认真地把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段落做摘抄,我越发觉得,我一直在追求和寻找的那个纯粹的自我、那个理想的状态,其实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自我”并不是一个摆在那里等着你去找到他/她/它的东西,而这个找寻的过程,才是逐步构建自我的过程,也就是说,自我是塑造出来的。而前段时间我碰到的困境也是我在这个漫长的找寻和构建自我的过程中要经历的,我会有恐惧会有难过,但无需害怕。过去我在追求的虚无缥缈的那个“自我”,是要通过具体的生活、或许琐碎甚至苟且的烟火人间事落地显现的。所以新年伊始大家都在立flag时,我对自己最大的寄语就是不求新年各方面的成长有多快,只希望每一步都可以走得更扎实一些,这个过程有多蜿蜒曲折并不可怕,每一种都是经历,身处其中肯定不会有多“享受”,但回过头来看会“觉得那小孩可爱,想要摸摸她的头”。“实”会是2019年我的关键词,这样看来,最近读完的《无中生有》于我而言简直是人生之书了。
(写出来读起来好像都是鸡汤,或者说非常简单的道理,但内心真正想通并且认同照做是多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