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带着与《那不勒斯四部曲》作比较的心情翻开《成年人的谎言生活》,发生在相同的城市、都有从小女孩到青春期的故事,开始自然会寻找异同。但是随着阅读进度的深入,我就抛开了比较两个故事的心态,全身心投入眼前这个故事了。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聚焦一个小女孩的青春期,全书也以“在火车上,我们许诺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进入成年”收尾,留给读者去想象成年以后的她们会是什么样。我是在豆瓣书店首发后第一时间下单的,包邮区收货很快,拿到以后立刻就翻开了,我本以为我很快就会从头到尾一口气读完,可实际的体验是前半段节奏慢些,我读着读着就暂停了,过了一个周末又重新翻开,后半段节奏明显快了起来,尤其是罗伯特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以后,我的阅读速度也随之加快,看到结尾处我还不相信怎么这就结束了。“我”和罗伯特下一步是怎样,维多利亚和父亲的关系真的会改善么,父亲母亲以及马利安诺、科斯坦扎混乱的感情关系又会怎样?费兰特都没有交代。读罢全书,我直呼不过瘾的同时,也更加确定,在这个故事里,费兰特真正想做的是以“我”这样一个介于成年与未成年之间的女孩视角来观察和书写身边同龄人以及成年人的生活,就像费兰特接受采访(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39期p.124-132)时所说“青春期的女孩,几乎还是个孩子,又几乎是个大人”。所以,即使封二简介里已经把整个故事的情节总结清楚(充分剧透),但还是忍不住去细读在这段尴尬而又暧昧不清的生命阶段的“我”的直接体验,并且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那个阶段的自己。
从和维多利亚的交往中,“我”见识到了不同于父母和他们的好友的女性形象和生活方式。费兰特写过许多母女关系,《Troubling love》始于母亲的意外去世,全书都在写女主借各种回忆碎片来拼凑母亲的过往经历,《The lost daughter》也有许多通过Leda的视角观察一位年轻的母亲Nina的段落,《那不勒斯四部曲》就不说了,埃莱娜和她跛脚的母亲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是全套书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不过,在《成年人的谎言生活》里,母女关系似乎弱化了不少,母亲在“我”的生活中占据的比重没那么大,反倒是维多利亚和“我”的关系更加密切,也更加复杂一些。故事从父亲的一句“她和维多利亚越来越像了”开始,引发“我”探究这位不曾谋面的姑姑什么样。姑姑给“我”带来了许多第一次。她让“我”第一次听说了从小觉得完美的父亲可能也做了许多坏事,第一次见识到全心全意的爱情、一生只和一个男人做过十一次的爱情是怎样,第一次了解到维多利亚和她的情敌以及三个小孩像一家人一样相处的神奇关系,也是维多利亚让“我”知道了一只手镯的存在,而这手镯贯穿全书,直到最后才揭晓它几经多人之手辗转的故事。虽然在小说的后半段,维多利亚出现的频次减少,但是毫无疑问,是维多利亚带“我”打开了一扇门,看到了“成年人的谎言生活”是什么样。而这扇成长的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从父母和他们多年的好友各自虚伪的婚姻和交错的关系里,“我”第一次感到父亲、母亲都不再属于“我”,也不再属于对方。一开始,“我”以为只有母亲出轨,于是“嫉妒得无可救药”,“在这之前,我一直确信母亲属于我,我拥有支配她的权利,这一点确凿无疑。在我的意识中里,父亲也属于我,名正言顺也属于我母亲。他们同床共枕,拥抱亲吻,最后孕育了我”,“在他们的关系之外,我痴心妄想我母亲只属于我,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和我分享她。我觉得,她的身体属于我,她的气味属于我,甚至她的心思也只能放在我心上”。费兰特对这一段“我”的感受的书写特别打动我,她让我想到幼时的我有过的类似体验。在我小学的时候,一个阿姨出现在我爸和我妈的关系中间,阿姨带走了我爸,后来我妈有了一个叔叔。这样交错的感情关系,第一次让我感受到父女、母女、夫妻关系的不牢靠。尤其是落到性关系这件具体的事情上,在性教育缺失的年代,就连父母之间的性关系都让我觉得怪怪的,更何况是那时的我认定的性关系该有的“一对一”不再是“一对一”带来的冲击。书里的“我”后来知道了早于母亲出轨之前,甚至早于父母结婚之前,父亲和科斯坦扎的爱情就已经发生。知道真相以后,“我”又听到父亲对自己说他很爱母亲,也很爱“我”,再看到母亲对于父亲由恨转为怀念,在一段时间里不再和马利安诺联系,但之后又光明正大地邀请马利安诺来自己家,“我”从小视为好姐妹的女友几乎和自己互换了父母。青春期的“我”第一次认识到了成年人感情关系的无常和复杂,这显然也影响了“我”自己的感情观和性观念。
从和身边同龄男孩的关系里,“我”和女友们第一次了解、体验了性。青春期身体的变化一开始让“我”不适应,后来“我”和女友们经过多次实践,意识到,女性吸引男性的方式如此简单,只要穿着暴露,就能讨好男性,只要抓住(literally抓住)男性的性器官,就能主宰他们。这让“我”很兴奋,似乎掌握了男女关系的诀窍。但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包括男孩和女孩)都不再仅仅满足于被物化、被性化的状态,遇到罗伯特以后的“我”认真读起了《福音书》,不再穿暴露的衣服。而哪怕是曾被“我”嘲笑头脑简单的男孩库拉多在小说后半段再见到“我”时也不再一个劲地只想着让“我”给他KJ,而是和“我”认真地说着家人纷纷离开那不勒斯给他带来的不安。小说的最后,“我”看到亲近的女友安吉拉、伊达都不再是处女,于是也简单粗暴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罗萨里奥。读到这里,我一度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此时的“我”已经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怎么又回头去找在“我”眼里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罗萨里奥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显然,在这时的“我”、安吉拉、伊达的眼里,性不再是神秘之事,它不再是一种象征。我特别能理解书里的“我”当时可能会有的想法,“第一次”反正是要失去的,无论是和谁,既然它被无数次崇高化,不如粗暴地交付,然后就可以不受它的束缚,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了,“我”终于可以长大了。暂且不说这样的动机是否正确,想想青春期的我们,是否都有过类似的、被视为叛逆的想法?费兰特写出了这隐秘的动机,并且让笔下的人物真的这么做了,故事到此戛然而止,让读者不由自主地想象“我”会怎样“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进入成年”。
从罗伯特的身上,“我”受到的冲击最大。不得不承认,大多数女孩在青春期喜欢的男孩一定对女孩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初恋,甚至都不需要被恋上的男孩有多少反馈和行动,仅仅靠女孩一个人的想象,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完整的故事,在“我”身上也是如此,其实罗伯特本人在小说中出现的场景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我”听别人说起以及“我”自己的想象。从别人口中,“我”知道了出生那不勒斯下城区的罗伯特去了米兰在大学里执教,别人提到他时都是普普通通的印象。对别人而言的普通,在“我”眼里却是光芒万丈。书里有两处重点描写罗伯特的场景,一是“我”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罗伯特,二是“我”陪着朱莉安娜坐火车去米兰找罗伯特以及后来“我”一个人去找罗伯特的两段。除此之外,罗伯特什么样,基本都是“我”在想象。怀着想象,“我”找回了学习的热情,在校成绩回升,看更多书,希望能在智力层面和罗伯特比肩。甚至,非常有趣的是,“我”多次把罗伯特和自己的父亲做对比,而且每次对比的结果都不太一样,“难道罗伯特就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所以,他就是一个陷阱?”,“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年轻男人,比之前我心目中的父亲还要了不起”,“我觉得罗伯特的声音很像我父亲,像我父亲最动听的声音”。确实,父亲和罗伯特有相似之处。父亲是从那不勒斯的下城区走出来的,虽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但还是成为了一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老师,而罗伯特的经历和父亲类似,只是他去了米兰,甚至成为了父亲崇拜并希望交往的对象。不同的是,罗伯特选择的女友,还是生活在下城的朱莉安娜,尽管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看起来并不多。这当然让朱莉安娜时刻处在怀疑和不安里,因为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可是罗伯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不觉得这是太大的问题,他对“我”坦言“他要好好补偿自己的出生地,他一辈子也还不清那些债”,他想娶朱莉安娜,是因为“她是那些债务的化身”。在观察父亲和罗伯特这两个人物时,我时常想到《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尼诺,用埃莱娜的婆婆的话说,尼诺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为了地位、权力的提升,尼诺愿意做任何事情,既包括读书学习写书,也包括和上层阶级的女孩交往、讨好权力阶层。作为读者,我也一直在等待书里的“我”发现罗伯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在“我”借拿回手镯之机一个人去米兰找罗伯特的那天,我一度以为这个我一直在等待的揭晓性时刻终于要到来了,“我”终于要对罗伯特失望了。和朱莉安娜一样,我也以为罗伯特会和其他女人睡在一起,或者会和“我”调情。然而并没有。那天的故事比我想象的简单很多,虽然朱莉安娜不在,但罗伯特没有和“我”睡在一起,他和“我”认真地交谈了之前聊过的“懊悔”论文的问题,“我”拿到了手镯以后就离开了。罗伯特也没有再在小说里出现了。他究竟是不是和尼诺一样“没有根基”呢?没那么重要了,罗伯特的出现已经促使“我”确认,“我”不想变成“一个平庸、很讨人喜爱、甚至很美的小动物,可供思想深邃的男性玩乐”,这样的自我认知足以改变“我”成年以后的生活志向和轨迹。
(在键盘上敲下上面这几段以后回头看,以上所有的“我”指的都是乔瓦娜,但和书里的第一人称叙事一样,我都选择了用“我”,而没有用“乔瓦娜”代替。我想我更愿意以“我”的视角回顾刚读完的这个故事,费兰特书写的就是青春期女孩最真实的感受,多打几个引号也无所谓了。)
当然,在所有费兰特的作品里,不可忽略的共同底色就是那不勒斯,以及无论在哪个城市都存在的不同阶级之间的区隔和交错。那不勒斯的黑手党历史背景让人很自然地把它和混乱、贫富差距联系在一起,《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索拉拉一家与《成年人的谎言生活》里的罗萨里奥形成了对应,都带着些暴发户的阶级属性,但是也有凭借读书学习走出去的埃莱娜、尼诺、罗伯特、甚至还有乔瓦娜的父亲安德烈。那不勒斯内部有上城下城之分,而在那不勒斯之外,埃莱娜去了比萨、罗马,罗伯特去了米兰。从走出出生长大的城区,到走出那不勒斯这座城市,离开家乡是费兰特笔下许多人成长的必经之路。不过,费兰特在采访中也坦言,“离开家乡确实很重要,但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我很欣赏一类人,他们就是生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但他们只是从一条街上走过,也会经历惊心动魄的事”。莉拉从来不曾离开,埃莱娜离开了又回来了,在费兰特看来,她们直面这座城市的勇气远远超过尼诺、罗伯特等人。
和埃莱娜、莉拉不同,乔瓦娜虽然生在那不勒斯,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或者说她的上一代已经完成了一次阶级跃迁,她成长过程中的物质条件和精神环境都比埃莱娜、莉拉的家庭优越许多。然而,我们也看到,无论是出生贫民阶级的埃莱娜,还是出生书香之家的乔瓦娜,在青春期阶段,都想逃离、摆脱自己的家庭。除了物理意义上离开家乡以外,这种与原生家庭的矛盾、对于背叛自己出生的渴望,是否也是青春期都会有的心情?只不过,《成年人的谎言生活》太短,离开那不勒斯是否是乔瓦娜“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进入成年”的一部分?如果离开了又是否会再次回到这里?这些问题就都留给读者了。
去年一口气读完费兰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前写的三本小说(《Troubling love》《Days of Abandonment》《The lost daughter》)以后,我写了一段话,“费兰特笔下的女性总是在纠结,从童年开始纠结于和母亲的关系,到自己成为母亲后纠结于工作、承担家务、养育孩子的职责之矛盾,再到孩子终于长大后作为母亲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其间穿插外遇或是自以为是真爱的异性,最终发现这一切都只是插曲,只是becoming herself过程中的一部分而已”,用在《成年人的谎言生活》上一样合适。乔瓦娜在青春期看到、听到、亲身经历的一切谎言与真实,都推动着她慢慢成为自己。小说虽短,但浓墨重彩特写的青春期女孩心路历程,是费兰特创作母题Womanhood (More than Motherhood)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她在采访中所说,“在写作时,青春时代一直闪耀着光芒,每段记忆都值得被提起,具有某种意义,如果你站在成年人生活的角度,描写青春期那段窒息、漫长的时光,一切都会流动起来,一次次回想,总是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