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自covid-19爆发以来,我经历了三次隔离。第一次是2020年春节,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在上海,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呆了一个月。第二次是回到北京,和琳婕两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从2月到五一,我一直在居家办公。第三次就是当下,在上海,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小区有楼被封,今天又是一天的法语课,也把本来约好的甩绳取消了,暂时还没出过家门。

我翻出了第一次隔离时写的文章,那时对于陌生的病毒是真的害怕,谣言还满天飞。妈妈比我更害怕,但我们应对恐慌情绪的方式完全相反。她选择直面,那一个月里,空下来的每时每刻,她几乎都在刷手机,不停地碎碎念“这里那里又有了”、“专家说怎样怎样”。而我,选择逃避。除了在写那篇文章时,其他时候我都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影看法语,尽量不去想疫情,不去想病毒。消极逃避的我佩服积极面对的网友们,做病毒科普的视频号、给抗疫一线女医生送月经裤的网友、做真实报道的公众媒体……

这一个月的隔离,虽然我免不了还是和妈妈多次爆发冲突,但在一份巨大的恐惧面前的团结和互相关心,让我后来离家时也有些不舍。直到回到北京见到琳婕,我们开始每天想着买菜做饭,我才慢慢从对病毒的恐惧、对隔离的担心中抽离出来,一方面开始关注和疫情有关的新闻,另一方面也开始认真思考要如何在隔离期尽量正常地生活。从真正意义上憋在小房间里居家隔离14天、唯一的出门(和锻炼)是走下14层楼梯(因为不敢坐电梯)取菜取外卖取快递,到结束隔离后开始出门去没什么顾客但恢复营业的seesaw和咖啡师聊天,再到天气暖和起来以后每天去团结湖公园跟着人群绕圈圈,我竟慢慢习惯甚至享受起疫情下的生活。彼时常出差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那几个月的居家办公几乎等于不办公,我有了大量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还和朋友们云交流在哪个APP买哪种菜更划算、今天我又开发了一种吃起来不错的新搭配。如今回想起来,全世界都仿佛停摆的那几个月,是多么难得的慢下来的机会(我知道自己可以这么说是很大的privilege),以至于我无比后悔当时没有更多地输入和输出。

而现在,从这周开始上海的疫情骤然加重,目前虽然没有完全shutdown,但学校停课、各类博物馆美术馆闭馆、现场演出取消,已经代表较高级别的警戒状态。今天法语课刚开始,Stéphane和同学们就提到了上海的疫情,关心我怎么样。妈妈小区里有两栋楼被封,爸爸小区的隔壁小区整个被封,而我的小区里被封的楼离我住的楼也就隔了三个门洞。好消息是疫苗三针都已打完,吃喝都已囤够,目前我也还查不到行程里有接触史,没有接到流调电话,公司还没有发出居家办公的正式通知(当然我司在这点上是臭名昭著的,深圳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司在深圳的第一高楼也是周边写字楼里最后一栋启动全员居家的楼)。暗暗希望可以有居家办公的机会,但也害怕这意味着更加严重的疫情。

这几年越发看清自己和“内心强大”隔了十万八千里,尤其是独立做的决定多了以后,越发频繁地陷入自我怀疑。脑海中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成为一个成年人”必经的过程,但同时也再次怀疑,一个快30岁的人还在经历这个过程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最近陷入的怀疑起因是装修。这项算得上第一个长程且solo的项目管理工作,偏偏还是信息最不对称的。我读了五本书,刷了好久好好住导致屏幕时长暴涨,聊了五个设计师,才最终选定一家,再加上比设计师还更早定下的第三方监理,自认功课做了不少,依然碰上了众多问题,还没开工多久就已陆续显现。而这众多问题的根源,可能是房子本身。于是,我开始怀疑去年买房的决定,虽然还专门做了一期播客,像模像样地复盘了买房的决策,但现在看起来可能真的就只是一次事后的合理化。

工作上,自从我刚来到现在的公司,就没有停止过对这个决定的怀疑。对自己说过无数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甚至到了怀疑从选专业、选行业开始就错了的程度。否定过去的十多年,几乎是否定了全部的自己,为此我又陷入了对这般自我否定的自责里。

再到换城市。

我的豆瓣签名里有一句话,“不怕惊醒,不怕归零,只怕一早定性”,算是原创。或许我生来就追求变化,对于稳定到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在当下的年龄段,我不觉得自己会在一座城市久留,哪怕已经有自立门户的房产,我也不会放弃其他城市看起来更好的机会。其他城市可能是熟悉的北京,也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以上纯属“我以为”或者说“我希望”。事实证明,对于环境变化这件事,我不仅在身体上需要花时间(甚至花钱喝中药)来适应,而且在心理上也缺少应对孤独感的能力。Again,我很清楚自己需要主动构建支持网络,但确实,离开学校以后生活圈子的缩小让我如今在上海这座故乡之城很难交到知心的朋友,不习惯麻烦别人打扰别人的我建立“与他人的深度联结”全靠运气,“热闹”这个词可能已经离我很远了。

在内心混乱的当下,我想起了“贤者时间”播客说过的“越是在无序、内心动荡的时候,越要维持精准的日常”。所以最近除了保持生活上的routine以外,我开始重读以前看过的书,复习以前记下的法语笔记,为的是寻找一种稳定和熟悉感。在《我的天才女友》第三季播出的此刻,第N遍重读那不勒斯四部曲。借着《花束般的恋爱》在国内上映,又把这部电影看了一遍。接下来,无论会不会居家办公,无论疫情怎样发展,无论装修是否会因此停工,都要好好做饭吃饭睡觉,出门晒太阳绕圈圈,也把因为研究装修落下的法语进度拾起来。在直面和逃避之外,或许还有第三种应对之策。


今天这一篇,就是之前说过的“情绪发泄”型书写,我把它当成又见了一次咨询师,所以是一个弱小的我毫无保留的展现。我和咨询师讨论过多次“弱小的我”的话题,没有解决,也不可能解决,或许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断的触及她、承认她、然后抱抱她,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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