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2019年6月阿姆斯特丹巴黎行以来,到2023年4月,将近四年的时间没有出境。虽然这次只是从罗湖出关到香港,我还是很紧张。就像去年6月解封后回到公司上班时,走进地铁站这本该习以为常的地方,我感到很不习惯,仿佛失去了出门的能力。从出家门,到出小区,再到去年夏天出上海,现在出境。每一次的出去,都是对当时的我的一大考验,生疏、害怕、紧张。
周一到深圳出差。虽然知道会很忙,收拾行李时还是带上了1月加注的港澳通行证,并且翻出了至少有六年没有用过的八达通。此行目的非常明确,除了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是去旺角的二楼书店淘书。
二楼书店是香港书店的独特业态,集中在旺角西洋菜南街的一侧,新书也会有折扣。走上一段狭窄的楼梯,二楼、三楼,或者再搭乘一部极其老旧的电梯,通往一家家独立书店。
周一开完四个小时的电话会,我合上电脑,确保手机电量满格,检察一遍证件后走出了深圳罗湖的亚朵,地铁三站抵达罗湖口岸。“通往香港”四个字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紧张大过兴奋。第一步是海关出入境健康申报,支付宝扫码、填写信息、提交、截屏、刷码、出关,这一连串动作都很快。工作日的晚上,罗湖口岸人并不多,大多是香港公民,以至于我跟着一波人走到了香港公民的通道,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折返到访客通道,这里的工作人员竟比访(港)客还多。我掏出早就抓在口袋里的港澳通行证,对着眼前的闸机看了十秒,没明白应该把卡放在哪里。我往旁边扫了一眼,和我一样的访客跟我隔了三个闸机,我也看不清他放在了哪里。询问工作人员,得到标准的广普解答后,我终于顺利地过了关,算是抵达了香港境内。
罗湖口岸出来就是罗湖地铁站。服务中心告诉我,我的八达通里还剩6块钱,显然是不够的,但我并没有兑换现金港币,因为坚信一定可以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或者银联买票。确实可以。买了单程票后,走下月台,原来东铁线的终点站已经从红磡延长到了金钟。查了一下,这是去年5月才发生的事,我封在家里刷韩剧的时候,东铁线延长了,当时还是一件大新闻。
这时大约刚过19点,距离我离开深圳酒店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是我第一次晚上过关,东铁线的前几站都在地面以上,但窗外一片黑,所以我一心专注在车厢内部。车厢挺空,大部分乘客还是戴着口罩。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没有丢东西以后,我掏出了手机,然后发现我没有提前开通漫游。印象中以前到了香港手机会自动进入漫游模式,可这次怎么Google Maps还是打不开?正巧这时收到了移动短信,我照着提示发短信开通,但一直到那晚离开香港,我的漫游都没有生效。还好有高德地图,在香港非常难用,但总比没有好。
在旺角东站下车,在坐上行电梯时突然意识到香港是靠左走,又是一个太久没用到所以忘掉的常识。走出车站,下小雨,不需要打伞,但空气黏黏的。在路边等红绿灯,对面是招牌很大的“绝味”,红底黄字,在朦胧的雨夜特别显眼。
穿过几个路口后,走到了西洋菜南街。二楼书店并不好找,没有大招牌,楼梯口太小,门牌号也不清晰,很容易就错过了。第一家先到了乐文书店(Luckwin Bookstore),灯光很亮,走了一圈,目光聚焦到皇冠出的张爱玲全集,但没有我想找的《秧歌》,老板说有的都在这里了,“那,我没藏起来啊”。在张爱玲全集旁边摆着《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看封面是我喜欢的白色干净设计,虽然没有听说过但还是顿生好感,有塑封不能翻开,我就豆瓣查了查,也是文本细读,于是我买了这本书和正版的《缘起香港》(已读过淘宝买的盗版,换算一下比这本正版还贵),赶去下一站序言书室。先楼梯上两层,然后乘坐一部老旧的小电梯,电梯门缓缓地打开,轿厢明显晃动了一下。门关上后,看着满墙的小广告,我一个人突然感到害怕,如果发生什么不测,我要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如果我和一个陌生人身在这座轿厢里,那更可怕。就在这一阵慌张中,电梯到达了7层,门开了,轿厢又是一阵晃动,我冲了出去。和乐文书店一样的玻璃小门,打开以后却是别有洞天。显然是重新装修过,还有座椅区,虽然小到只摆得下两张小圆桌。有两位显然是常来的顾客在和老板聊天,也有像我一样的内地人在用普通话交流和找书。果然,如小红书所说,这里有一个女性主义及LGBTQ+专架,三分之一的书是我看过的,三分之一的书是我听说过的,还有三分之一的书从未见过。我翻了几本,告诉自己这个主题不是此行的重点,暂且放过。在文学的专架上没有《秧歌》,我逛了一圈后,离开了序言。第二次坐这部晃荡的小电梯下楼时,我终于有心力观察墙上的小广告。一句黑色笔写下的话抓住了我:人对抗极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还差一家,田园书屋(Greenfield Bookstore)。就在乐文的对面,刚才在去乐文的时候就注意到田园书屋门口白墙上三个绿色的大字“营业中”。但现在看起来,楼梯通道的门却是锁着的。这才注意到“营业中”旁边的两列小字:营业时间11:30-19:30,一看手表已是近21点。
也确实饿了。在走回旺角东的路上,我走进了一家越南餐厅,点了一份牛肉沙拉。上菜时,年轻的小哥哥把沙拉洒了一些,吓到了我旁边一桌的吃客。还好,没有洒在吃客身上。我说出了此行第一句广东话“冇嘢吖嘛”,对方对我笑笑“冇嘢冇嘢”。小哥哥对着我道歉,我也笑笑。刚吃几口,小哥哥又端上来一小盘牛肉,“补畀你嘅!”我惊了,这补给我的份量显然比洒了的要多。我忙说谢谢,小哥哥又对我笑。
在吃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这里的食客都是现金结账,隐隐担心起来。到了结账时,我问店员能否用信用卡支付(此时我的广东话已经不够用了,而店员的普通话也很不灵光,所以改成英语交流)。店员摇了摇头,说cash only,然后加了一句,Alipay HK is also ok,一边说一边给我一个付款码。我没有意识到Alipay HK和Alipay的区别,用支付宝一扫,提示我“不可用”,瞬间我就慌了。
我问店员附近有没有银行。店员倒是没有任何生气或者不满的表情,对我说有啊。我主动提出把背包放在店里,我去取钱。店员从柜台后拿了把伞,带着我一起去,一路上还帮我打伞。我们最先路过一家货币兑换店,她问我要不要先去试试。我点点头,走过去一问,只能人民币现金换港币现金,然而我也没有人民币现金。其实应该想到的,这里不是银行,怎么会有卡换成现金的职能。店员带着我继续走,这次路过Circle便利店,她说要不你买点什么东西换现金。结果Circle的店员拿着我的卡试了三次,然后告诉我,只能用储蓄卡,不能用信用卡。
到那刻,我心里已经慌得一塌糊涂,脸上一定也表现出来了。但越南餐厅的店员还是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她说,看来还是只能去银行。我们先路过了中信银行的ATM机,等了几分钟,前面的人使用完毕后,我走上去,again,两张信用卡都不行。此时的我,已接近绝望,甚至想到了要去警察局的情形。店员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前面有HSBC,再去试试吧。我内心觉得同样都是银行,而且我带的两张卡分别是平安和交行,如果中信取不出钱,那HSBC大概率也是不行。所以当我把银行卡插进HSBC的机器时,已经做好了今晚滞留香港的准备。结果,没有报错。机器传来数钱的声音时,我想着“收多少手续费都可以!”然后对着等在远处的店员比了个OK的手势。走回餐厅的路上,我都在说“HSBC is the best”,店员显然也轻松了不少,开始问我从哪里来。
我取了两张一百元纸币,牛肉沙拉是68元。店员给我找零时,我说“You can keep the change”,她一口拒绝了。我再次道歉,为自己耽误了她那么长时间。折腾了那么久,在旺角东附近来回走了好几圈,再回到地铁站时已将近22点,是该返程了。
坐上的地铁是到上水的区间车,坐到一半时突然想到万一到罗湖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我该怎么办。还好,手机虽然不能上Google,但可以用Bings。果然开往另一分叉口落马洲的地铁已经接近末班车时刻,而开往罗湖的地铁倒是要运营到近凌晨。
返回深圳时,我已不再慌张。但回深圳比去香港的人要多很多,以至于入关安检时排队还花了十几分钟(当然,去香港是没有安检这个过程的)。我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双肩包的女性,一般情况下不会碰到开包检查之类的要求,但就是这排队的十几分钟提醒着我所谓“两制”的差异以及我们为了安全(?)而让渡的权利。
周二在深圳开完会,不到17点,我虽已订好周三晚上才回上海的机票,但还在周二晚上和周三白天再去一次香港间犹豫。如果还是晚上去,见到的依然是晚上的香港,而且依然很匆忙。想到这里,我便安心地回酒店歇了。睡前又突然想到清明节香港应该也是放假,书店不会关门吧…带着疑问搜小红书,结果让我傻眼,不仅清明放假,香港还有复活节假,两个加在一起,香港4月前半个月几乎都在放假,而周二则是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又去搜田园书屋的Instagram,只有新书介绍,没有放假通知。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多虑无意,我只能埋头睡下。
醒来在酒店吃完早餐退了房寄存箱子后,我再次出发。这次真是熟门熟路,由于两边都是假期,口岸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但依然是来深的比去港的多,而且不少人手里捧着菊花,想来都是清明祭祖的。
很快我坐上了东铁线,准备在11:30田园书屋开门前先去沿途的港中文。这次,地铁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对说着普通话、但长相非常香港的男女。记下我偷听来的对话,言语之间都是沧桑巨变:
女:这么多年没来过了(指着墙上的地铁线路图)你去拍个照。
男:(拍完照后对着照片)你看,这边那边都连起来了。
女:(从包里掏出一张已被折叠好多次、折痕已成裂痕的地铁线路图,我瞄了一眼,确实比现在的图稀疏不少)地铁真的多了好多站啊(指指手上的老地图)这张纸要寿终正寝了。
男:第一顿想吃中餐还是西餐?(点开了大众点评,显然是还不知道现在在香港open rice更好用)
女:西餐啦。
男(开始刷餐厅,无话)
女:现在哪个口岸是24小时通关的啊?
男:不知,所有信息都要更新了。
女:不能停在五六年前了,现在八达通都不用买了,我看人家都是刷手机。
……
在大学站下车,出站就是港中文,访客用港澳通行证登记后就能进入。这是我第二次来港中文,两次走的是不同的入口,加起来倒是把校园最外圈走了一遍。还是时雨时歇的天气,刚收伞几分钟就要重新撑起。我走在上上下下的山路上,看地图上一个个熟悉的楼名“蒙民伟楼”、“田家炳楼”…清华也有这些楼。有些特别的是“邵逸夫夫人楼”,邵逸夫在各地捐了那么多楼,独独港中文有他夫人捐的楼。但这位夫人,最为外界津津乐道的是她“忍辱45年终转正”的故事,她生前管理TVB的事却甚少被提及,就连这栋楼也必须被冠以“邵逸夫夫人”的名字。当然,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她想要的。和古往今来众多女性一样,她在历史的长河上没有姓名。
或许因为是假期,校园里人不多。偶尔走来几张年轻的脸庞,国语、广东话夹杂的对话,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自动把他们和我区分开,不再是我们了呢?不记得了。在我意识到这点以前,就已经苍老了。
没有逛很久,离开港中文继续前往旺角东,直奔田园书屋。到达时不到12点,周一晚上锁着的楼梯入口此刻是开着的,但上楼却没有看到“营业时间11:30-19:30”的田园书屋亮灯。我顿时傻了,难道真的清明假期休息了么?
已经通过小红书看到田园书屋有我在找的书,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结果竟又要错过了么?后悔,怪自己没有周二晚上一开完会就来,那样就能赶在营业时间结束前买到书。
在沮丧之中,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假期晚点开门呢?带着这样的希望,我决定先去附近逛逛,过会儿再回到这里。这时手机漫游已经生效了,可以用Google Maps,我查到附近商场里有三联书店,就转身下楼上路了。结果,竟在三联书店发现了《秧歌》以及同系列没有在大陆出版的《赤地之恋》,果断买下。
再怀着试一试也无妨的心情,回到了田园书屋。灯竟然亮了!在很显眼的位置就有皇冠全集(也可能只有我觉得显眼),《秧歌》《赤地之恋》自然也是有的,并且打折,不过在三联原价买下它们时可并不知道这里会开门,事后诸葛亮也是没必要了。更惊喜的是,在全集的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色戒:从张爱玲到李安》,这是我标记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渠道购入的书,不期而遇地躺在这里,并且被我发现了。还有多年前大陆曾出版过但现已绝版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正巧最近一直在读红楼,且听播客界红楼专家提过这本书,这可太好了。
就这样,虽然和这些书店都确认了张的书信集尚未有货,但其他想买的书都已入手,还有意外的收获。
这时已近13点,我担心节假日过关人太多,就开始往回走。在旺角东这个来回走了好几遍的地铁站,带着把32元港币现金花完的目的,吃了一份鱼蛋和一个饭团,再加一瓶水,就坐上了返程地铁。继续熟门熟路地过关,结果这天竟然没有安检,比周一返回时更快。
我想在下次出国前,先有这一次出境的经历还是挺好,即使出现各种小状况也还能补救(比如此刻我又想到一条,这次完全忘记了要带转换插头这件事)。多年没有实践的生存技能,通过实践就可以找回,但我也知道自己还是没有适应当下这样仿佛正常了的生活。花时间适应正常,好像本来就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