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感

我在我妈家躺了一天,她说我以前很少说自己累的,唯一一次她听到我说累是我高三的时候,我跟她说「妈妈,我要先休息一下,过会儿叫醒我」。

看完「不够善良的我们」最大的后遗症是焦虑自己会不会得乳腺癌,为此开始时常和同事互相提醒「不急不躁,保护乳腺」、「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长结节的」。

我所有的前男友都已经结婚并且有娃或者即将有娃了。

这些时刻,我感受到了时间。

从十三岁到六十岁的漫长时光里,我说了好几回再见。从何处开始?到何处结束?我可以任选一个岁月的节点说再见。

再见,和我在一起二十三年的丈夫。那是场不可避免的痛苦告别,但鉴于我们有孩子,那绝不是最后的告别。我们都同意要共同参与孩子的生活,但要分开过各自的人生。

再见,我的母亲。我没有真的说出“再见”。我不想吓到她,所以我握着她的右脚,轻轻捏了捏。

再见,二十四岁时我人生的第一场正式爱恋。那可能是我的第一段真爱。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大腿。他的皮肤。一切的核心是我们的嘴唇紧密相贴。那次再见是一场心碎。一个破洞,一条裂缝,一处伤口。我学到了残酷的第一课:深切的爱可能无法长久。所有那些我对爱我的人扔出的如炸弹一般的再见。轰!

有一个再见让我追悔莫及。或许我不该说“再见”,而该换个说法。那是我与父亲的道别。纳尔逊•曼德拉获释,第一次民主选举开始后,他从英国回到南非生活。不知怎的,父亲叫我不要想他。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办到,但他九十一岁高龄时,我每天都在思念他,我告诉他我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永生。他答应尽力而为。我注意到老年的他变得更加感性,WhatsApp上他发的每一条信息都以充满爱意的文字结尾。我的父亲很善于判断水果是否成熟,所以每次买香瓜或芒果,我都会给伦敦杂货店摆出的水果拍一张照,然后发给在非洲的他,问他我该选哪一个。他会研究照片,而后立即——十五秒后——回复:“左边第二排那颗瓜。”他总是对的。我甚至无法想象要如何对他说出最后的告别。每次想到,我的大脑都会停滞,所以还是继续聊芒果和香瓜吧。

还有与友情的痛苦告别呢?那些朋友还活得很好,但不知怎的,联系我们的纽带已彻底断裂。根据我的经验,那种断裂是因为我们无法再并肩前行了,或者只是因为曾使我们亲密的感情淡去了。

——《自己的房子》Deborah Levy著,付裕译

在我母亲年轻时,我特别地爱她。

她,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的衣裙,尤其是那条带着金色和橙色宽线条的夏款连衣裙。她光芒熠熠。她让我帮忙拉上拉链,我喜欢帮她。然后她会问我好不好看。好看,你太美了,这条裙子和你很搭,因为你的眼睛是黑色的。

我跟她说话,什么都聊。

我常逃跑,特别喜欢跑到海边。他们会找到我。总会有人找到我。

——《我妈笑了》Chantal Akerman著,史烨婷、苗海豫译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