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晚上,妈妈接到阿姨电话,说外婆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可能要挺不过去了。当晚我和妈妈打车去了外婆所在的护理院,在车上妈妈一直望着窗外,我握住了妈妈的手。我们到达的时候,只有舅舅在。高烧导致外婆一直在浑身抽搐,嘴巴张着,大口呼吸,时不时发出很粗的喘气声。舅舅说这是肺里有脓,无法化痰。为了帮她物理降温,除了纸尿裤以外,她的衣服都已脱去。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裸体。肚子鼓胀,手臂和腿都已经肌肉萎缩,变得很细很细。她需要时不时地被翻身,每次翻身的时候,舅舅抱着她的身体,就像抱着一个没有自主支撑能力的婴儿。后来,我们让护工来给她做了雾化,期盼着她会舒服一些。确实,等她把一小瓶液体吸入后,似乎喘气声没那么大了,但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舅舅对妈妈说,这次如果能挺过去,真是奇迹,但估计不行。直到我和妈妈离开前,她还是38度多的体温,但抽搐的频率似乎没那么高了,“也许还有救”。
第二天是礼拜一,我从妈妈家出发去上班,一天都没有接到不好的消息,礼拜二也没有什么消息,既没有“不行了”也没有“烧退了”。那就是一直在发烧。直到礼拜三下午,妈妈突然来信说“外婆心跳没有了,估计是不行了”。陆家嘴永远堵车,那天滴滴车来得尤其慢,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被寿衣包裹的外婆。我转过身去找妈妈的怀抱,反倒要妈妈来安慰我。
外婆断气的那刻,阿姨和舅妈在床边,舅舅离开没多久,舅妈说“换个班,让他回去休息一会儿”。外婆的死亡证明上,去世时间是2025年8月6日15:45。阿姨说实际应该是15:43,只是签字医生赶过来花了2分钟时间。
没有来得及流很多眼泪,紧接着,就是一阵混乱。
原来人离世之后有那么多事要做。
当天我参与的事包括:一起把外婆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回老屋收拾外婆的遗物、打扫出一间能用作灵堂的房间。
第二天我能做的事不多,且本来安排了早上补牙,所以我只在晚上的“预告晚饭”上见到了一些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亲戚。晚饭结束后回到老屋,灵堂已经摆好,我烧了柱香、磕了几个头,就继续帮着收拾遗物。衣服全部收拾好以后,在老屋的外面(已经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稻草上已摆好“穿”着衣服的人形,我们往上撒锡箔折成的元宝,然后点火。话事人(一个我们都不认识但据说“这方面”很权威的人)说,“现在你们哭一哭,叫一叫老人”,然后就是一阵浓烟和一股热浪,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这个仪式结束后,当晚回到家,我发现月经来了。
于是第三天,月经第二天浑身难受的我穿着长袖黑衬衣和长裤,在这酷暑之日,从早上5点起床忙到了21点到家。据说现在不“做”头七、二七、…七七再到百日的仪式了,这些全部都在一天之内“做”完。所以,当天以11点在殡仪馆的遗体告别会为分割点,11点以前一直在老屋,由七八个道士一边吹(唢呐)拉(二胡)敲(铜钹),一边对着我们念一些除了人名以外我完全听不懂的词,我们跟着道士唱词的声调鞠躬磕头。
等我到达殡仪馆时,已经热得头昏脑胀,但一下就被殡仪馆里的冷气吹得哆嗦起来,赶紧把衬衫扣子全部系上,卷起的衣袖也放下。快到11点的时候,我们被叫上前,等待一扇门被打开,外婆的遗体被推出来,放入一圈鲜花中间。主持人开始说话,先由XX党委代表致辞,介绍外婆的一生,再由舅舅发言。舅舅的发言稿提前给我们看过,他没有用殡仪馆提供的标准模板,而是自己手写了一份,显然是匆忙写就,有些涂改,导致他念的时候磕磕巴巴的,但还是比标准模板可亲很多。而XX党委代表口中的外婆,则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1934年出生,1950年开始干革命,1953年入党,历任XX大队党支部书记、XX乡党委书记、XX厂党支部书记,负责过所谓“天下第一难”的计划生育工作,曾获评上海市劳动模范,1990年退休。致辞的这位XX党委代表,当年就是外婆推荐上岗的。而我熟悉的,只是一个祖母,穿插着一些妈妈口述中的母亲的样子。
致辞完毕,大家开始绕着鲜花中间的外婆转圈,瞻仰遗容。再次看到外婆时,我才真的感觉悲从中来。但即使我们走得再慢,三圈的时间也很快过去,我们被要求三鞠躬,然后外婆的遗体又被推出,工作人员把棺木的盖子抬进来,男性亲属被要求敲钉子,女性亲属被要求给棺木盖上红布,又进来了六个黑衣男人,负责抬起棺木。我们目送着他们离开大厅。
这套流程走完,我们也离开了大厅,等待“接骨灰”。也就是说,当我们在炎热的室外一边和许久没见的亲戚聊天一边等待时,外婆的遗体正在被火烧。等待叫号“接骨灰”的一小时里,一批又一批披麻戴孝的人来到殡仪馆,我至少看到了四张遗像和两个骨灰盒。带我们这车人来到殡仪馆的司机师傅说,最近几天去世的人尤其多,大概是天热,老人不好过。
外婆的号被叫到时,我只有一种和平时排队等叫号一样“终于等到了”的感觉,直到舅舅捧着骨灰盒走出来,我才意识到,外婆已经化成了灰,且大部分灰被统一处理,留给我们的只有小小的盒子里的这部分。
我们再次回到老屋,老屋门前有一段路,车子无法驶入。道士吹拉着乐器来迎,我们手里拿着香,对着外婆的骨灰盒说“我们回家啦回家啦”,就这样把外婆请回了老屋。但我们没有直接进门,而是来到老屋北边的河岸上。这里已经摆好了外婆的遗物,包括放得满满当当的外婆的衣柜、摆着睡衣的床(这一点也有讲究,不能有短袖和短裤,必须是长袖长裤)。除了这些“真”遗物以外,还有纸做的房子、空调、冰箱、“天堂”牌燃气灶和调味品(就是贴上了燃气灶和调味品的照片的纸盒子)。这些东西的周围都是刚才带到殡仪馆的花篮和花圈。再次把锡箔元宝往上撒,大家围绕着它们转三圈,三鞠躬后,点了火。比前一天晚上更大的浓烟和热浪。
紧接着,道士们又开始忙活了。“头七”的仪式开始了,我听着震耳欲聋的敲钹声,继续在道士们的唱词里辨认我能听懂的部分(依然只有人名)。大概半小时后,道士跟我们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一会儿再过来”。等再叫到我们时,已经是“五七”了,从道具来看,“五七”是大阵仗。依然是唱啊唱,我们继续跟着唱词鞠躬。
“七七”做完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我们带着外婆的骨灰盒,一位道士和我们一起,离开老屋,前往墓地,准备下葬。57区19排第2个,和外公在一起。外公去世时还没有这个公墓,十几年前把外公的骨灰盒迁到这里时,为外婆也留好了位子。据说现在这里的价格已经是当年的十多倍,面积却越来越小,从单价来说这里比翠湖天地和汤臣一品还要贵。等了没多久,墓地的工作人员带着工具来了,铲开、放入、合上,迅速完成。同来的道士开始唱词,我们继续跟着鞠躬,只不过墓碑与墓碑之间的间距没那么大,无法让同去的我们分几排站好,大家都是散开的,但面向外公和外婆的墓碑。
离开公墓,再次回到老屋,又先后做了“烧船桥”和“百日”两个仪式。依然是震耳欲聋和唱词鞠躬,“烧船桥”多了一个“一人用绳子拉着船,其他人拉着绳子,一起绕圈”的流程。我还是只能听懂唱词中的人名,后来妈妈说她还听懂了“来世投胎到富贵人家”一句,这句话唱完,道士就开始唱天涯歌女的调调了……
“百日”结束,已近五点,终于到了最轻松的吃饭环节。和许久没见的亲戚吃饭聊天,结束后回到老屋简单收拾,再回到家里,时针已指向九点。洗澡前,我问妈妈,这就结束了?妈妈说,是啊,流程全部结束了。
这一个接一个的流程,似乎是要把在世之人的时间填满。除了在殡仪馆瞻仰遗容的那几分钟,我们没有一点用来感到悲伤和难过的空档时间。真正的悼念,只会发生在日常,在我们看到老照片时,在我眼前浮现外婆拄着拐杖笑着目送我的画面时,在我看到家里的地板就想起以前住在我家的外婆在太热的夏天会脱去拖鞋,把脚放在地板上的时候,也在我翻出手机里最后一段拍摄外婆的视频的时候。2025年1月30日13点42分的视频里,已经卧床许久意识模糊的外婆,听到我手机里播放的《东方红》歌曲、妈妈在旁拍手唱,她会跟着手动脚动,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却是这几年里我很少见到的她对外部刺激有反应的样子。
我最后悔的,是2010年要去北京上大学时,外婆说想送我一起去,我当时觉得要等我在北京一切都安顿好、我对北京更熟悉时再带外婆去玩,但就在那年的冬天,外婆摔了一跤,腿脚不方便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去成。深爱毛主席、深爱CPC、熟读《毛泽东思想》、深深认同“他是人民大救星”的外婆一辈子都没去过北京,没有见过天安门城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如果可以,我真想这两天的所有流程都不要,补上这个流程,为她实现这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