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来的时候

小寒在枕上撑起胳膊,望着她。许太太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每一双打开来看过了,没有洞,没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来,安插在一叠一叠的衣裳里。头发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来。小寒爬下床来,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弯下腰来,把额角抵在箱子的边沿上,一动也不动。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道:“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的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心经》张爱玲

想象被留下的、永远在等待的许太太的生活,等待丈夫回家,等待女儿承认她,最后还要继续等待女儿回家。我很自然地联想到独自在上海生活的妈妈,然后就对着这几行字大哭。

我问过许多不在国内生活的同辈人,“父母的养老”是大家一定会时常提起但总是以沉默告终的话题。在“养儿防老”已经过时的年代,对于所有第一代移民(偏偏还都在东亚传统价值观念下成长起来,从中国大陆走出去的独生子女尤甚)来说,“父母的老去”甚至比“自己的老去”更让人难以接受。于是我们反过来安慰自己,“孤独终老”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想象,也许是我们很自然地把老年人视为无助的、只会等待的弱者,也许是我们低估了老年人的能量,总之也许并没有那么悲惨。于是我们又好受很多。

只要所谓的“悲惨结局”并没有成为现实,这样的心理过程就会反复循环。

而此刻,我正处在这个循环不那么好受的前半段里。

作为一个好女儿,在和妈妈的对话里,我要去感受她的情绪,要能体会到“这个春节我过得很没劲”、“日本很危险,你们赶快回国”、“你们快点生个小孩,我来帮你们带”、“楼上的阿姨搬走了,因为她儿子在自己家附近帮她租了个小房子”、“我这个年纪了,交新朋友很难”的本意都是“我想和你们在一起”,而不能只是按照自己的第一反应来回答她的这些话,不能不耐烦,更不能生气,也不能马后炮地只用理论回应她“你看这就是独生子女政策的代价”。

不辜负自己,就只能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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