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有“女性宿命”的想法

最近刚读完奥尔加的小说《四十个房间》,就看到上话的小戏《房间》开演的通知。都是女性题材,都有母女角色,都有“房间”比喻,都跨越几十年,很自然地在看之前就有了预设。只不过比起重点讲述女性一生会碰到的各种场景的《四十个房间》,《房间》着重的还是母女关系以及在这背后不同代际看待婚姻家庭和女性角色的变化。母亲和女儿,极有可能十分相似的命运,但却由于时代前进了至少二十多年,因而被作为太多太多文艺作品的创作母题。

在这部话剧《房间》里,我看到了太多我妈和我的影子,大到妈妈从上海来北京看女儿的场景设置和妈妈对女儿快三十了还不结婚生子的焦虑,小到出门住宾馆自带八宝粥、用塑料袋包好各种杂物、上有老下有小时对旁人感叹这代独生子女以后怎么办的这些细节,真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我妈和我目前只进展到剧里催婚催生的阶段,还没到剧里老去的母亲对想去人工授精生孩子的女儿感到不解的阶段。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一天,也有可能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妈妈当外婆的心愿(果真如此的话,希望那时“当妈”也是我的心愿)。这部戏里的妈妈多次讲到类似“年轻时再怎么样,老了都一样”、“总会走到的”的句子,虽然前一句听起来太犬儒,后一句似乎更乐观,但其实这两句话的意思大同小异,它并不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只是在说,结婚、生子都只是众多人生选择之二,人生路上的分叉口或许很多,但到最后,每个人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独行侠,和自己相处、照顾好自己的身心才是最大的课题,和他人的关系或者说现在大家都爱说的“链接”,说到底,也只是完成这个课题的途径之一而已。

不管怎样,在情感上还是会被剧里最后母女的和解打动。

不期而遇最惊喜

此行住在乌镇民宿,早餐在民宿解决,是统一规格的套餐,可选咸菜肉丝面或者小馄饨,其他糕点饮料水果都是一样的。在乌镇的第二顿早餐,一个和我一样独自一人的住客和我坐在了同一桌,我听到她接电话时讲的上海话,随口问了一句“你也从上海来的呀”,我们就聊了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来戏剧节了,不过这次匆忙往返住一晚,只为看一部赖声川老师的《曾经如是》。那天她吃完早餐就要准备开车回上海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周末过生日。她说自己几年前在旧金山的餐馆偶遇过赖老师和他太太,他们还聊了挺久,这次专程来看这部六个多小时的史诗般梦境剧,也是为了圆一份缘。巧合的是,我和她之前都没有看过赖老师的《如梦之梦》(《曾经如是》被视为《如梦之梦》的姊妹篇),但都看过《宝岛一村》和《暗恋桃花源》。《曾经如是》是我在乌镇的最后一晚要看的戏,她不剧透地和我分享了观感,我们也聊起了许多在戏剧节有过的体验。

在我的固有观念里,有了孩子的女性或多或少会被家庭牵绊,孩子成了一种否定的羁绊。不过最近半年我认识的几个女性朋友都在已婚育的状态下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比起名人,身边这些普通人的例子更真实更动人。我不想把它简单地标签化为XX和XX的平衡,我也知道她们肯定还是辛苦的,但掌握选择主动权的她们,或许是更有勇气的。


今年的乌镇戏剧节,因为没有国外的剧团,剧目比往年少些,再加上年初的一部《戏剧新生活》综艺节目或多或少将戏剧的受众向外扩了一圈,所以抢票难度明显提高。去之前我抢到票的售票剧目一共4部,包括3部特邀和1部国际展映,还有一些预约型的活动,基本实现了想看的都有票,唯有一部九人剧团出品的民国知识分子系列《春逝》没抢到。但在我到达乌镇的第一天,在大剧院多功能厅看第一部戏《邬达克》时,临近开场前,一批现场排票的观众也进场了,他们坐在过道上,一样看完了全程。《春逝》和《邬达克》在同一个剧场演出,于是我就决定到时候去现场排票看《春逝》。

在乌镇的最后一天,我已退房寄存了行李,先去蚌湾看了一会儿青年竞演决赛,临近《春逝》开演一个多小时左右,飞奔向景区入口处的大剧院,已有十几人在现场排队。我和排在我前面的两位姐姐聊了几句,她们前一天在杭州出差,晚上临时决定来乌镇,手头没有任何一张戏票,住宿也是到了乌镇以后再定,也不知道要呆几天,所以每过一晚就退一次房,行李寄存在服务中心,到当天晚上再决定是否继续住。结果她们在到达的那晚现场排票看了《日出》,现在又准备来排《春逝》,之后计划继续去排《曾经如是》。我和她们相互都觉得对方的行程很不一样,做足准备的、临时起意的,在乌镇都玩得很开心。那天也真是幸运,现场放的票不多,拦到在我之后到的两个人为止,结果一进场,我因为排得靠后,反而坐在了第二排的过道,离舞台很近,而且第一排原本可能会挡住视线的座位在前半场一直是空的,所以我的视线完全没有被遮挡。即使挤在过道座位有几次腿麻,但是大家彼此都很照顾,手脚都妥帖地伸缩,而且这部剧不长,不到两小时,过道的观感甚至好于大部分座位。《春逝》本身的精彩、现场排票的惊喜、今年戏剧节的最后一部光环,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它成了我这次乌镇行的最美妙回忆。


青年竞演是乌镇戏剧节年年都有的比赛,在蚌湾剧场进行。剧团自由报名,选出一些作品在戏剧节表演,由评委和观众投票,再从中选出一些竞逐决赛。观众免费观看,只需提前在网上预约,不过即使约不到,也可以在蚌湾门口的直播屏幕上观看。今年还多了爱奇艺的全程现场直播。

对于这些年轻的戏剧人来说,蚌湾剧场是实现戏剧梦想的地方,这个剧场很小,舞台没有花哨复杂的布景设置,表演中只有最基础的追光和音效,因而极考验剧本和表演本身。观众座位也就是几层台阶,大家都是坐在没有靠背、只有一层坐垫的台阶上。

我在全国不同城市的不同剧场看过不少话剧,唯有蚌湾剧场在我眼里是最纯粹的话剧剧场。它免费,但条件真的不怎么样,所以都坐着真心热爱戏剧的观众。没有人会在表演过程中刷手机、掉手机、拿摄像头对准舞台、和旁人讲话,甚至连咳嗽都会尽力忍住,大家都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次行为影响演员的表演,用黄磊老师的话说,“打碎一个青年演员一生的梦想”。这当然,和每次表演开始前,包括黄磊老师、史航老师等在内的发起人对观众的剧场礼仪提醒有关。但是,绝不仅仅只有这一层因素。毕竟,在其他剧场也会有开场前的播报提醒,但我还是有过无数次被前排的手机蓝光或是电话铃声打扰的经历。只有在蚌湾,演员和观众都能全程专注地投入。

以前在乌镇戏剧节,我不太关注青赛。今年因为住的时间比较久,我提前约到了一轮青赛的3部,又去现场排到了另一轮的3部。只是决赛时段我要去排《春逝》,所以后来回看了爱奇艺的决赛直播。我在现场看的6部中,有2部进入了决赛,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再加上决赛的其他几部,让我切实感受到了青年编剧、导演和演员们的实力和对社会现实的关注。

同样是不知名的青年作品,今年的古镇嘉年华中,我也看到了一套表演张力极强的作品。那是在乌镇的第二天,我刚啃完一个梅干菜烧饼(非常美味),散步到了乌将军庙前,看到了一个披着红色丝巾的男孩在表演。他的眼神和肢体之灵动让不少人驻足,和观众的即兴互动、对麦克白和李尔王等莎剧经典的演绎也很精彩。结束后这位自编自导自演的男孩告诉大家他是四川传媒学院大三的学生,现场立刻有一位一直坐在地上观看的年龄稍大些的男士抛出橄榄枝,“毕业后考我们上话啊”。我才发现这位男士是之前我在上话看的《原野》的主演之一(《原野》也是这次戏剧节的特邀剧目)。


离开乌镇两天了,每一部有豆瓣条目的特邀剧目我都在看完以后留了几句随感,但我也知道那些只是彼时彼刻最直观也是最浅层的感受。以往看的每部剧在我心中勾起的情绪常常会回荡很久,甚至在几年以后还会回想起来。昨天听了一期后浪剧场关于戏剧能给日常生活带来什么的播客节目,主播采访了三位刚从乌镇戏剧节回来的普通观众。其中有一位说到,为了观看一场戏剧,你需要提前预留时间、投入实在的积蓄、奔赴一个场地,这些安排都是一种别样的仪式。对我来说,比起电影,戏剧多了时间和空间上的层次感。即使是同一部剧目,每一场演出的灯光、音效、演员的表演、甚至观众的反馈组合而成的呈现效果都不一样,这又是戏剧的另一层魅力。虽不能通过自己表演来体验不同的角色,但能通过看别人的表演来获得二手经验,是奢侈,也是日常。

布老虎

从话剧沙发、梦和布老虎(群鬼2020)的内容来看,一条线是从没有生孩子的女性视角观察好朋友生产和养育的过程,即使好朋友一直以来都喜欢孩子,即使好朋友的老公已经承担了不少育儿责任,好朋友还是被婴儿的出生搞得团团转,舞台的梦想更是不可能继续。另一条线则是这位观察者自己的生活。不可避免的,她被母亲催婚催生。最经典的“现在不生,以后老了怎么办”、“生儿育女才是正常人”、“生了孩子人生才完整”、“现在害怕,养养就好了嘛”一句不落。难得的是,除了这些观众可以提前预知会出现的场景以外,剧里还讨论了生产的技术性风险、母爱是否只是激素作用等话题。我想,不管是生还是不生,make informed decision比什么都重要,自由选择的前提是掌握充分信息,然后就准备好承担选择带来的、或好或坏的结果。

真正让我体会到绝望的是,最后才知道,观察者的母亲从未直接出现,实际上是观察者每天让她的男朋友在家扮演母亲的角色来催婚催生。映后主创上台,编剧说了一句,这得是多么绝望的母女关系,才会导致女儿需要以此反复来治愈创伤。这反反复复出现在我自己生活中的场景,用表演重现在我面前后,又以这并不直白的方式揭示真相,真真假假,实在瘆人。

在内容的呈现方式上,除了男女性别互换和大量肢体动作以外,时不时插入性别相关新闻播报、四脚吞金兽的“布老虎”比喻和西红柿的纱布团比喻都是我很喜欢的地方。作为一部非专业班底的话剧,仍有不少提升空间,比如演员的台词功底不够扎实,有几句发音台词我没有听清。纵然如此,文本也足够吸引我。感谢安福路剧社的呈现,希望以后有更多这样现实题材的作品。

映后主创与观众的互动过程中,几位男士的发言体现的共情能力好像让我从让人绝望的剧目中稍稍抽离,看到了一些希望,只是转念一想,会来看这部剧的人,本身就是关注生育和母职话题的。又想到最近不合时宜和问题青年播客都谈到的和性别意识好的人谈恋爱的话题。回到生育选择这件事,也许除了掌握充分信息以外,并肩作战的队友是作出选择的第一步。

(写完最后一句,突然意识到,可能我对于家庭的想象还是太单一了)

我承认狂人日记看得我身心俱疲

陆帕版的狂人日记(试演)全程280分钟,比在乌镇戏剧节看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更长,节奏也更慢,我承认,正厅20排正中间的座位不到500的票价很值,但我也真的看得身心俱疲,过了大半天到现在才缓过来写几句。

说它节奏慢其实也不完全如此,三幕有不同,第一幕以讲述者为主线,他的各种动作和语调真的很慢,从第二幕开始以狂人为主线,整个第二幕的节奏自然就快了许多,到第三幕虽然仍然是狂人与不同人的互动,但可能是我真的坐累了感觉头很沉,几乎就没看进去。

原作两页日记的内容分别通过讲述者和狂人,分别以读、说、写和背景呈现的方式讲了多遍,有一些层次上的区别,但不明显。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只多次出现的狗,把狗放大再放大,放在幕布上,配上音乐,带给我很强的压迫感和恐怖感。最还原原作本意的是狂人对着满纸孔儒经典读出了“吃人”,除此之外,与其说这是狂人日记的改编,我觉得它更像是基于鲁迅原作的延伸,而且是多个维度的延伸。可以看出陆帕想通过这部剧表达的东西有些多。尤其是从第二幕后半段开始,嫂子、医生、大学生、母亲、讲述者、哥哥等依次狂人的一对一互动,分别与狂人的理想主义形成对照,在我看来也好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救赎,尤其是两个关于童年兄弟二人的情景,一是哥哥把狂人的风筝拆了,二是哥哥和狂人找如意(好像是如意,我记不清了,可见当时有多困)。幕布上的两个孩子抱在了一起,舞台上的两个成年人也躺在了同一张床上(看着狂人几次以同样的姿势一把倒在床上时,我出戏到也想躺上去)。

从舞台呈现形式来看,有三个要素让我印象很深,除了前文提过的狗以外,还有一是陆帕爱用的红线造成的分隔感以及它和揭幕的关系,二是近年来我在剧场中看到越来越多的提前拍摄后通过幕布呈现的实景。

吐槽一点是部分场景人物的语言不能完全听清,全靠英文字幕才看明白些许,但一看英文字幕就进一步感慨汉语的精妙有时候真的无法用英语来表达。

话剧卡拉马佐夫兄弟随感

比起原作改编和省略都蛮多,比如省略了佐西马长老的大篇幅独白,省略了郭力亚和伊柳沙的故事(这个很合理,毕竟本来小说就是未完成,下部里我推测可能是以阿廖沙和郭力亚为重要人物的),省略了格鲁申卡的许多故事,省略了德米特里打倒他爹的紧张过程和他的审判全过程,对于案件本身不留悬念,从一开始就几句话交代清楚是斯乜尔加科夫杀的人。删减之后,重点更加突出了,并且在大段对话和内心独白部分都基本保留小说原貌,看起来特别亲切。

我比较喜欢的几个改编是:

1. 阿廖沙第一次去卡嘉家里看她时碰上了格鲁申卡,然后将格鲁申卡的波兰军官故事融合在三人的多次重复里,同一段话被不同人重复,配上音乐,加上卡嘉的超快语速(这点超级喜欢,演绎出来的卡嘉和小说相比,有更强的力量感),给观众的体验特别好。

2. 把佐西马长老死后尸体发臭的事通过一档新闻直播和现场连线表现出来,特别贴合充斥着网络暴力和舆论暴力的当下社会,“人们爱看正人君子堕落和出丑”,这点真是永恒真理。

3. 增加了霍赫拉科娃的戏份,印象中小说里是没有重点强调佐西马尸体的发臭对她的信仰动摇的影响的。

4. 把斯乜尔加科夫的身世放到了最后才说,并且通过他自己的口来讲述,他从那个(只有俄文没有翻译的)汤里抱出一个婴儿时,婴儿的脸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斯乜尔加科夫自己,这个设计蛮喜欢。

5. 由父亲来扮演伊万心中的“魔鬼”,把小说里最带劲的文本之一呈现出来,伊万的光明面与阴暗面之冲突,看着那大段大段的字幕,间或转头看下演员的表演,完全不觉得累,反而精神特别振奋,个人感觉是这部剧的高光时刻。

第一次来乌镇戏剧节,第一次看那么长的话剧,也比较少接触多屏幕呈现的舞台形式,对我来说还蛮新鲜的。还好傍晚加喝了一份咖啡,全程无困意,对得起为了它专程从北京飞回上海又过家门而不入,直奔乌镇了。回去再读一遍老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