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现代爱

阅读的热情和接受度在一段时间内是守恒的,这周周中用了一天的时间从早到晚重读完《聊天记录》,和几年前第一次读的感受又不一样了,感觉畅快淋漓,导致我长假前两天就呈现一种什么都读不进去的状态。于是一直在睡觉,好像是要补上前一段由于马路夜间施工而失去的睡眠。

醒来的时间里,我在看一部不算太新但也不是老片的韩剧「春夜」,讲述的是一段「不那么道德」的爱情,一对在一起挺久的情侣中的女生不太想和男生结婚,一段偶然的相遇让她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See?老套的「我爱上了别人」的故事,虽然我目前只看了三分之一,还不确定后面会怎么发展。

我喜欢参加朋友的婚礼,但我对婚姻本身非常悲观。我对两类题材的小说、影视剧、歌词情有独钟,一是类似这样的「出轨」情节,二是中年危机叠加婚姻危机,当然一和二通常会同时发生。我也对这两类题材里每一方的状态都很感兴趣。

比如,所谓代表「女小三」的「吴哥窟」歌词,虽然它的创作灵感是电影「花样年华」中梁朝伟饰演的角色,但因为是吴雨霏唱的,暂且视为「女小三」吧。

睁开双眼做场梦,问你送我归家有何用

虽知道,你的她,无言地向你尽忠,望见你隐藏你戒指便沉重

心声安葬在岩洞,上帝四次三番再愚弄

听得见,耳边风,难逃避你那面孔,越要退出越向你生命移动

不应该滥用名义,被你引诱多一个名字

身份远,记忆深,浮尘滴进觉悟寺,雾里看花没有发生任何事

难道我有勇气与你在一起庆祝正日,难道你有勇气反悔诺言你专一

两个人,多挤迫,难容纳多一番秘密,捉不紧变得更加固执

原谅你太理性与我在一起要守秘密,原谅我太野性想这段情更深刻

两个人,一消失,谣言便得不到证实,只得幽暗的晚空记得

——林若宁作词

再比如,所谓代表「男小三」的「欢乐今宵」歌词:

从梦里伊甸,来到我枕边,梦与真之间,就只差一寸

要是留着你,真实地纠缠,怕没权利,以后留恋

情愫与相思,如最爱的书,末了那一章,没翻开的勇气

故事何样美,终极是分离,不敢好奇,沾污结尾

犹如无人敢碰,秘密现在被揭晓,明日想起,我们其实承受不了

欢乐今宵,虚无飘渺,再没余地,继续缠绕

谈情一世,发现愿望极渺小,留下一点,距离回味犹自心跳

欢乐今宵,虚无飘渺,那样动摇,不如罢了

——黄伟文作词

甚至最近几次法语课讨论的也是Romain Gary笔下的一个男人对肉体爱与精神爱的自白:

他说自己喜欢两人之间深度的、不容他人进入的融洽(J’aimais cette complicité profonde à deux où personne n’est permis),对他来说忠诚不等于排他,而是一种献身和精神上的融洽一致。(La fidélité n’était d’ailleurs pas pour moi un contrat d’exclusivité: elle était une notion de dévouement et de communion dans le même sens des valeurs. )当他的伴侣(la femme qui partageait aussi bien ma vie)跟他说她要和他的一个朋友睡了的时候,他一方面展现自己的“大度”,这正是他认为的“忠诚”,把爱放在肉体欢愉的前面,但另一方面他又开始怀疑是否有另一种解读的角度是“不够爱”。(C’était très exactement ce que j’entendais par fidélité: lorsqu’on fait passer l’amour avant le plaisir. Mais je reconnais qu’il est permis de penser différemment et de déceler dans une telle attitude, justement, un manque d’amour. )最后他承认自己的这种心态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创伤,让他成为了自己现在的样子。(Peut-être même convient-il de décider que mon psychisme recelait déjà une secrète fêlure, qui n’a cessé de s’étendre depuis pour me mener là où je suis.)

为何我如此钟情这些题材?亦或者说,为什么那么多好看的作品都反映这些题材?不被社会道德鼓励的情感之隐秘性带来的刺激和快感当然是其中之一,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有太多类似的故事了,但它不仅仅是一个个人问题,更是一个系统性的社会问题。

我对现代爱情之“不可能”做过一些研究,读了很多论述“现代社会「自我」变得脆弱以后,性与爱情何以成为个体自我价值感的重要来源”,以及这与“看似更加丰富的选择、承诺恐惧、责任缺失、从幻想到失望”的表面矛盾和背后一致性的理论文章,但同时我也被“两人跳出自我,满足对方的需求,调动意志,从自我核心出发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变得忘我,不断重新创造爱”的美好理想所打动。这两股力量本身就是诸多好看作品诞生的动力,也是人永远处在纠结矛盾之中的原因。

熟悉和高度的可预见性带来安全感,但同时也消解了能产生美和想象的距离。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在基于主观愿望的前提下(即没有外在强制),大部分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感情关系主要是靠双方的想象,通过想象把对方永远维持在一个被欲望的状态,从而让这种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即进入一种永恒的“对欲望的欲望”状态中。正因为这种想象和日复一日真实的互动是冲突的,所以我更加佩服这样长期的感情关系里的主角。

我的研究结论一度是「此题无解」,但近来读《Why Buddhism is True》和看别人写的冥想的感受,似乎得到了一点点启发。

佛家说,痛苦来源于我们自身的贪求(craving)和厌恶(aversion),但我们贪求和厌恶的不是外在对象,而是我们内在的各种感知。但我们对自己身体内部发生的事缺乏实际体验上的感知。要从根本上改变它,就要回到自己内在的感知。在冥想的过程中,观察自己身上每一个感官的变化,在观察中最终发现,所有感知升起的目的就是为了消失,因此不用去贪求,不用去厌恶,也不要期待之前出现过的感知会再次出现在同样的地方(这段话说起来太简单了,但真的戒、定、慧却是多少信徒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如何把佛家思想和对关系的渴求和抗拒联系起来?我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可以有很深的勾连,但眼前又好像出现一个「放下一切执念」的我自己的样子,我无法想象她会是什么样,我也不确定这是否是刚满30岁的我想达到的状态,我还要再多想一想。

不时回望

在北京培训,从亮马桥坐300路公交车沿着东三环一路往南,再往西,到丰台,路线和10号线一样,但比10号线舒服很多。窗外从我熟悉的呼家楼、国贸、双井渐渐变成不熟悉的潘家园和从未到过的丰台。东三环的高楼外墙反射阳光,南三环的居民楼下有大爷在下棋。

北京的公交车依然有售票员和乘务管理员,叮嘱刚上车的老人和刷手机的年轻人都要握好扶手,上车下车都要刷卡。我站的地方前坐着一位老爷爷,拿着一只印有“中国石油者协会”几个字的布袋,眼睛雪亮。车拐到南三环的时候,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掏出一只口罩戴上,没有遮住的那对雪亮的眼睛,继续直视前方。

终于见到久别三年的万万,她来东单站接我,从我上1号线开始就在我们的三人小群里倒数“还有三站、两站、一站”。甫一相见,她掏出手机说先来张自拍发给群里的小主。我在手机里找到三年前的合影,也发到群里。如果没有手机的地点提示,我们都已不记得当时是在左家庄的居酒屋。

我跟着她去她家,看9个月大的丫丫。她家已经和我上次去的时候大不一样,果然有孩子的家庭一切都是围绕着孩子。丫丫看到我,没有哭闹,只把眼睛睁得很大,过了一会儿咧开了嘴对我笑。她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嗷嗷的声音,我没敢抱她,但捏了捏她的胖脚踝,很软。万万给我拿了一瓶红豆薏米饮料后,开始给丫丫喂奶,但丫丫并不专注,在万万怀里吸了几口,就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指向的是我手里的饮料瓶。

喂奶结束,丫丫由她爸爸带去洗澡,我和万万出门去吃饭。我问她当妈妈的感觉如何。她说除了困,其他都挺好。我见她时也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在去前门的车上,我俩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她看着我,说自己胖了好多,不用美颜都不敢拍照了。到了西兴隆街,在她推荐的拉面店里嗦面聊天,继续给群里的小主用照片加视频直播。我和她都问过好几次,小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每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但每次对话都以“回来时一定要三人一起相见”结束。

以前在西单上班时,下午有时会来西兴隆街的福叁咖啡和西打磨厂胡同的铁手咖啡摸鱼,它们都还在,福叁还越开越多,开到了三里屯。吃完拉面沿着胡同散步,又看到几个大爷在下棋,一口的北京话真好听。万万带我去了她现在最爱逛的地方:三里河公园,这个没有门牌、24小时开放且和三里河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园,连她这个地道的北京人都是最近才发现,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就不足为奇了。

三里河公园以前有两只黑天鹅,后来其中一只走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剩下一只,再后来,又来了一只。我问万万,是不是原来的那只回来了,万万打消我浪漫的“兜兜转转,原来你还在这里”的念头,说应该是工作人员怕一只太孤单,才又找来一只。

但,谁知道呢?或许就是原来那只又飞回来的破镜重圆故事。

培训结束以后,我在北京多住了一晚,为的是第二天可以去现场上法语课。在已经来了的秋天,我吃完The Daily Bagel后一个人在使馆区闲逛,餐厅外摆的座位上有人在桌上的小灯下看书,工体永远在施工,“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的3号线还没开通,加拿大大使馆的门口是“我们和乌克兰在一起”的牌子,法盟一楼的咖啡厅关门了,但图书馆和书店都更大了,工作人员还是原来的几位,我的借书证也还能用。连看最近挺火的电视剧「装腔启示录」,我也主要是在看画面背景里的FFC、国贸、新城国际和棕榈泉。太阳快要下山,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走在三里屯北小街这条以前常走的路上,看人来人往,突然感觉好难过,简直要哭了,好像是感受到存在之孤独,在其他城市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国外也没有,只有在北京,或许也只有在那一块区域,才会有。

一个永远在骚动的念头:我会像我想象中那只飞回去的天鹅一样回去么?

我们的诗

——评《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

我们都是帝王斑蝶,每一次南飞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下一夜的霜,那么我们整个家族都会冻死,即使没有霜冻,我们中的一些也随时可能掉下,仿佛只是因为翅膀突然变重,然后摔下去,把自己从故事里删掉,而幸存下来的,则把被删掉的记忆编进后代的基因里。我们也是奔跑的野牛,哪怕是悬崖,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跑在你前面的野牛一起,跳下去,仿佛长出了翅膀,仿佛踩在了永恒的虚空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更重了还是更轻了,也可能是看到一座明亮的桥,即使桥的那一头还是悬崖,也要飞奔过去。

有时,行动可以抵达语言达不到的地方。战争给我们一家都留下了直接或间接的创伤,但我们之间还是有许许多多通过行动表达出来的“我爱你”。我帮兰外婆拔头发里的“雪”,她就给我讲已经反反复复讲过好几次的故事;兰外婆打掩护让我去摘公路栅栏旁边的紫色野花,我们一起冒险得到的是美;我被飞机气流吓得大哭,玫瑰妈妈靠在我身上,用身体吸收颠簸;玫瑰妈妈让我从小就喝大杯大杯的牛奶,我每次喝完就觉得自己已经长高了;兰外婆和我一起给玫瑰妈妈按摩,我们三个人通过触摸联结在了一起;保罗外公郑重地向邻居纠正“这是我外孙”,而不是某个他雇来遛狗的小孩。

刚来到美国,英语还很差时,一个男孩给我的贝果,让我觉得自己成了有资格接受礼物的人。崔福又让我看到,我的面颊灰黄、两只眼睛不对称,都不再是我的缺陷。我觉得自己快被淹死了,但崔福朝我游来,把我变重的翅膀孤零零地托了起来,我变成了水。如果可以,我们都想成为自己的kipuka1,经历一次毁灭后才有名字的孤岛。

  1. kipuka, area of land ranging from several square meters to several square kilometers where existing rock of either volcanic or non-volcanic origin has been completely surrounded, but not covered, by later lava flows. (Source: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

月经第一天

今天早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离开餐桌去洗碗,突然感觉身上黏黏的,一摸发现一大片血迹。我穿的是睡裙,餐椅都有了红印子。算起来,月经的日子是快到了,昨晚Apple Watch还提醒我7天内会来,但还是没想到那么快。毕竟这次一点都没有小腹酸胀、脸上泛油的经前症状。

我走到洗手间,脱下红透了的内裤,换上新的以后,开始洗内裤。还好染红没多久,用冷水,揉几下,就基本冲干净了。

没有折腾太久,不是很大的麻烦。因为我是在家里。

算起来除了初中在杭州旅行初潮是毫无防备且在室外以外,我从来没有过人在外头且突然来月经的情况,这次也没有。但我不可能一直那么好运。

如果是在外,势必面临一场尴尬,无论我多么自洽地认为“月经是正常的,无需、甚至不该感到羞耻”。

巧合的是,今天早晨听的播客节目正好是「有关紧要」聊《我,厌男》这本书。耳边传来的是和女性主义有关的话语,实际发生的是对自己女性身份的时刻提醒。这两个分句应该是并列而非转折关系。

飞地

离开北京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出差去过北京若干次。600元的住宿标准在北京真的很难找到地理位置合适、住得也舒适的酒店,不是要自己贴钱就是要站在浴缸里冲澡。去年因为疫情而降价的酒店,今年再也高攀不起。

不过和上一份工作的出差相比,现在的出差相对自由,除非有大领导在,不然大多可以自己安排除了一两顿应酬以外的其他餐食。只要工作都完成了,也有时间可以在北京闲逛、约以前的朋友见面。

我在北京生活的十年时间里,除了五道口中关村以外,住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呼家楼。走在以前最常逛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北京的大部分时候都生活在真空里。公司食堂有一日三餐,即使在外面吃饭也大多可以报销。我不热衷化妆或是买衣服,工资扣除房租以后,大头都花在了运动、法语课、几次出国旅行上。当时喜欢过或是date过的男生比我更没有生活压力,我身边的朋友也大多和我差不多。当时我说的舍不得离开北京,也就是舍不得这种在北京生活得很decent的状态吧。

但在我住的房子附近,有一片棚户区。我刚搬来的时候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东三环内能有这么一块区域,对面是高高的写字楼、朝外SOHO和北京著名高端住宅区,距离国贸商城仅三个红绿灯,但这里却好像90年代的北京,都是平房,路灯昏暗,住户需要离家上公共厕所。不过,比起走东三环中路的大路,穿过这片棚户区可以更快到达我要去的地方,所以我经常走(我的上一部手机也是在这里被偷的)。

4月来北京时,我发现这里用蓝色的隔板围起来了,板上贴着“拆迁区域 闲人勿进 后果自负”的牌子,隔板门口一个看起来像警察的大爷正襟危坐,我走上前拍照,他对我看看,没说什么。

城市旧改加快推进,也是该推进到这块飞地了。

说得就是你

大凡尚在位的big boss选接班人,总有两类潜在人选。其一为对自己忠心耿耿、说一不二的,但这类人通常没有自己的主见,新朝多半禹行舜趋,选TA未必有利于big boss追求的千秋万代。其二则对帝国有自己的想法,有可能创造新的legend,但这类人又势必不会对现在的big boss亦步亦趋,不讨在位者的欢心。

但在此过程中,无论选哪一类继承者,都要先接受自己老去,并且终将逝去。烈士暮年,壮心不已,big boss之难,终极还是在于和生之本能做对抗,放弃对权力和掌控感的痴迷。

第四位母亲,她也曾是我的天才女友

她和她老公大学毕业结婚后,一起去了美国,她老公念博士,她陪读。博士5年+博士后4年,在博士结束以后她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儿子4岁多。她老公找到了一份新加坡的教职工作,最近他们回国了,呆一个月以后一家人即将去往新加坡。

她老公的专业是物理,具体什么领域她也搞不清楚(就算她搞清楚了,我也听不懂),只知道她老公实验室里的仪器都特别精贵,大陆高校少有此配备并且由于仪器产地是与大陆关系微妙的立陶宛,所以也很难采购,就连在加州的高校里这些仪器也很难得。她老公的老板是在香港长大的台湾人,招的学生也大多是亚裔,东亚那一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搞学术发paper拿tenure的氛围他们都太熟悉了,整个组都在抢仪器。她老公也确实喜欢做实验,每天8点多吃完她准备的早餐就出门,晚上8点以前回家吃完她准备的晚餐,陪儿子玩一会儿或者教儿子数学(儿子才四岁!),8点半儿子睡觉,他继续读论文然后睡觉。如此固定的日程安排,九年如一日,周末节假日都一样,除了在他们离开美国以前最后一个月,她说自己来了洛杉矶4年几乎没有离开过所在的社区(其中,疫情前两年她和那时刚满1岁的儿子都没有离开过家),他们才算是出去玩了一圈。

新加坡的学校能否提供住宿,要等他们到新以后再确定,如果没有还要找房,然后帮儿子找幼儿园,再找兴趣班。“新加坡也好卷啊,我只希望幼儿园的老师不要再说我儿子哪里哪里不好,要我和他talk,我在美国真的已经天天都和我儿子talk了。”

而以上这些到了新环境以后的适应和安排,当然全都要她来操心。她老公8月就要开始教课了,所以7月还要先接受关于如何给学生上课的培训。

她和她老公都是我的中学同学,她和我一样,高考都选了历史,是理科班里少有的文科生。所以从高二分科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上课、背历史,一起吐槽历史老师。我俩的成绩相差不多,总是在历史班的前三名轮流排。后来交大给了我们学校一个文科生的提前录取名额,我和她还有另一个女生三选一,我当时一心想去北大,另一个女生想去港大,而她当时经过一年多的苦读颈椎不大好了,她妈妈也知道交大招收的文科专业一般,但还是说先求稳吧,所以她就拿了这个名额。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她自然是放松了下来,而我也有些疲了。体育课上,我们都假装自己来月经就坐在阶梯教室的座位上聊天(当时真的好讨厌体育课啊),她和我讲她在看的美剧Gossip Girl,震惊了我们当时的三观,“美国高中生是这样的啊”,Gossip Girl也就成了我看过的第一部美剧,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个故事我之前可能写过,现在讲出来,这遣词造句的感觉似曾相识)。

也是在这段时间,她开始和我说起她和她现在的老公的交流,他们那时候没有谈恋爱,只是通过飞信(多么古早的聊天工具)互相加油打气,她说挺喜欢和他聊天的感觉。高中毕业,我们班上有几对都“正式在一起”了(大多数都是被那阵毕业的氛围感染吧,没多久也就分手了),他俩却没有真的怎么样。他在复旦的四年如何我不清楚,但她到了交大以后,还谈过一段恋爱。一直到大学毕业,突然就听说他要去休斯顿念博士了,突然就听说他们恋爱并且准备结婚了。在北京的我大概错过了不少故事,总之这些消息跨越一千公里以后,我收到的已经是伴娘邀请了。

他们是5月结的婚,然后就开始准备去美国,9月她老公开学。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说也想申请美国学校的硕士项目,但后来发现她的文科专业在休斯顿的高校里很少有合适的项目,“总不见得我们在美国异地吧”,于是不了了之。

她生孩子的时候还没有新冠,她妈妈到美国呆了几个月,帮着照顾他们。除了这段时间以外,她儿子长到四岁半,几乎都是她在带。我问她,你们准备生二胎么?她不置可否。想来也是,我身边生了两个孩子的家庭不少,但无一不是请阿姨或者老人帮忙的,而他们在人力成本巨高的国外,一个孩子已经够她受的了。她老公的老板有三个小孩,她问过她老公老板的太太,怎么带的三个孩子。对方回答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一个一心沉浸于学术的老公,一个或几个孩子,再标配一条狗。这会是她的将来么?用我妈的话说,“xxx(她老公)当然是好咯,xx(她)照顾好家里的一切,坚强的后盾,还有文化,可以教育好孩子。”呵呵。

亦或者,她会成为《被遗弃的日子》里的Olga么?有了两个小孩以后,某一天老公突然说“我要离开你”,原因是他爱上了年轻版的她,她的世界一夜坍塌。看着两个和老公越来越像的孩子,“那些难以改变的天性潜伏在孩子身上”,“我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不得不继续爱他,只是因为我爱两个孩子?那是一对夫妻难以撇清的混合。虽然两人的关系破裂、终止了,但还是通过一种秘密的方式继续发生作用,它不会死掉,也不想死掉”……

是我想多了。她是聪明的,不会把自己陷入Olga的境地。即使是Olga,也会在经历最低沉、最崩溃的阶段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她知道她老公是怎样的人,这条路走到头,她就会成为获得诺贝尔奖的男人背后的女人吧,成为致谢词里的一部分。

可我还是替她惋惜。

虽然如果她走其他的路,比如像我一样,做着bullshit job,也没什么好,过了几十年大家都一样。

虽然我知道不能以这样自负的眼光看待许许多多的housewife们,抛开一切限制,也许她们真的有志于此。

可我还是替她惋惜。

三位母亲

我问两位已经当妈妈的同事是否后悔。

其中一位脱口而出“我是后悔的”,然后她就笑了。她有两个小孩,分别在初中预备班和小学。我问她后悔是一时的还是持续了很长时间。她说,在第一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但他上小学以后,她要开始盯着小孩的学习,几乎所有工作以外的时间都扑在了小孩身上,她觉得没有了自己,那时候她就非常难受。而且她的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她就和当时的丈夫离婚了,在人生最失意的阶段还要养育两个小孩,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很难。

另一位有一个女儿,她很郑重地对我们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其他人的期待而生一个小孩,或者是希望借孩子来满足自己的需要,比如要把孩子培养成怎样怎样的人,那你一定会后悔。”她女儿刚上幼儿园,但她已经明显感到女儿有自己的想法,“这两天每天早上她都在床上对我说‘妈妈我要穿裙子’”。但她也说自己的丈夫自从有了女儿,就开始对人际关系变得敏感,“他以前很木的,即使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他自己也没意识的”,“我觉得他跟女儿的关系还是和我和他的关系很不一样”。她说自己也是有了女儿以后才真的感到“和老公的联结断不了了”,“没小孩的时候虽然也是结了婚,但我晚上出去玩,都不会告诉他”,“要等到很晚了他来问我了,我才意识到‘噢还是要提前跟他说一声’”。她的结论是,如果你认同“关系”对你的生活状态很重要,那你从母亲和孩子的关系里获得的东西确实是你从其他关系里得不到的。

第一个母亲已经走出低谷,她和她现在的丈夫认识四个月就结婚了,各自都有小孩,生活在一起也很好。最近她特别开心,因为马上进入7月,她把两个小孩送到她前夫那里,“我就有一整个月的自由时间,我已经做了详细的计划”,喜上眉梢。

Lisa给我看我们一个研究生同学的朋友圈,原文如下:

#被小棉袄暖到的瞬间#
小月亮:妈妈,你喜欢谁?
我:我喜欢你啊[爱心]
小月亮:还喜欢谁?
我:喜欢哥哥[爱心]
小月亮:还喜欢谁?
我:喜欢爸爸[爱心]
小月亮:还有呢?你不喜欢你自己吗?
我:……
对,妈妈喜欢自己[爱心]

虽然她说自己“被小棉袄暖到”,但爱自己需要被女儿来提醒,别人永远比自己重要,没有什么比这更心酸了吧?她在我们读研期间结婚并且生了一个儿子,为此晚毕业了一年,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我和她的交流很少,只知道她毕业以后回到了老家武汉,从事一份体制内的金融监管工作。

Lisa对此的评价:不管女性受了多少高等教育,不管找的老公对家庭多么尽职尽责(which, by the way, is widely considered as a virtue and deserves to be complimented),有了孩子以后,孩子就是第一位的。这就是命,没办法。

再btw一句,给这条朋友圈点赞和评论的,全部都是我们研究生女同学。

她也读上野千鹤子

昨天在杭州出差,中午在天目里吃完饭距离下午会议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大家就在天目里的%咖啡厅休息。与我同去的姐姐回复完邮件以后,拿出了一本书看。我那时还在整理上午的会议纪要,直到快要离开时,我才注意到她在读《快乐上等》。我一看到封面就说:“啊你也读上野千鹤子呀!”

“对,最近一直在读她的书。”她显然也有些惊讶我竟然一眼认出。

她和我在不同部门,办公也不在同一层,工作虽有交集但私下交流并不多。我对她的印象停留在部门同事说她“爱搞事”,以及去年一起去北戴河出差时她对我们另一位同事的评价“她吧,你也懂,快四十了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就是会有点怪的”(我当然也记得她说出这句话时同车的一众赞同的附和以及我心里的“呵呵”)。

昨天中午在餐桌上,她说起自己的小儿子时满脸幸福,“他很好看,就像女孩子一样的那种好看”,她掏出手机来给我们看照片,“我一个月没见他了,不知道他在九江是不是越来越野”,她的小儿子最近被送到爷爷奶奶家,“不过噢,男孩子野一点也挺好的。”

所以比起她惊讶我一眼认出她读的书,我可能比她更惊讶。但当时我们已准备出发去客户的办公楼,就没有继续聊下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们之间的对话,因为在我看来她是那么“不女权”的人,甚至是父权制下 innocent 的既得利益者,unconscious about how much she has gained from the patriarchy. 她读上野千鹤子会是怎样的感受呢,是否会因此而开始变得conscious?

不过“上野千鹤子竟然抵达了她这样的读者群”这句话显然已经把我和她分为不同的阵营,我自诩我们不一样,但我们之间又有多大的差别呢?进一步说,怎样才是“足够女权”呢?(与此相关的还有“激进女权”和“温和女权”之分)。女权主义面临的困难已经太多了,如果我可以读上野、她可以读上野、女权主义可以是个连续谱,为什么还要划分阵营再内部撕扯?更何况我还时常发现自己身上“厌女”的部分(真的太多了),用上野的话说,“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性不厌女,女权主义者就是不断与内在的厌女心理作斗争的人”。我和她不必达成100%同盟,但至少不彼此厌弃。

Hello Vietnam 下

00:00 越南机场有什么不一样
05:39 到河内啦 河内和胡志明市有什么不一样
09:30 统一公园(非常推荐)
18:39 粽叶包肠粉
22:50 巴亭广场和独柱寺(不管我们推不推荐,你到河内肯定会去的)
25:43 胡志明博物馆
31:48 胡志明故居
35:07 除了pho还有bam
39:15 白天行程全部取消:) 小六细说每顿吃了啥
46:07 还剑湖
48:53 小六喝了鸡蛋咖啡
50:24 让天悦念念不忘的糯米饭
52:07 粤东会馆
55:40 拍婚纱照的军哥哥和站岗的军哥哥
58:52 越南国家历史博物馆
62:20 越南妇女博物馆(推荐)
68:18 坎坷的返程
72:20 和一位在越南做生意的中国人聊了聊

主播:天悦 | 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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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Vietnam 上

00:00 出发前的录制
07:41 白莲花四人组和小白哥—去程的故事
20:34 丝滑入关并且和grab司机接上头
27:51 胡志明市解放日
30:35 call back小白哥
31:41 中央邮局(补充:6月6日收到了明信片)
32:52 来自公园的录音
35:48 胡志明市博物馆
37:38 午餐遇到的一对夫妻让小六印象深刻
41:45 来自统一宫(Independence Palace)地下室的录音
42:18 此行第一个有空调的室内:小楼里的展览
46:20 小六很喜欢的一道柚子沙拉
47:44 天悦给法国人指路
51:26 悠闲的越南人民
55:12 战争遗迹博物馆(推荐)
61:20 两家三明治店
63:56 天悦盲选的咖啡厅(推荐)
70:09 小六如何在超级local的餐厅点菜
74:17 小六对胡志明市交通信号灯的观察
80:00 胡志明市美术馆(比较推荐)
87:04 天悦和小六看了一场越南电影(非常推荐)
97:50 没有坐成waterbus但吃了街边排挡

主播:天悦 | 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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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香港

自从2019年6月阿姆斯特丹巴黎行以来,到2023年4月,将近四年的时间没有出境。虽然这次只是从罗湖出关到香港,我还是很紧张。就像去年6月解封后回到公司上班时,走进地铁站这本该习以为常的地方,我感到很不习惯,仿佛失去了出门的能力。从出家门,到出小区,再到去年夏天出上海,现在出境。每一次的出去,都是对当时的我的一大考验,生疏、害怕、紧张。

周一到深圳出差。虽然知道会很忙,收拾行李时还是带上了1月加注的港澳通行证,并且翻出了至少有六年没有用过的八达通。此行目的非常明确,除了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是去旺角的二楼书店淘书。

二楼书店是香港书店的独特业态,集中在旺角西洋菜南街的一侧,新书也会有折扣。走上一段狭窄的楼梯,二楼、三楼,或者再搭乘一部极其老旧的电梯,通往一家家独立书店。

周一开完四个小时的电话会,我合上电脑,确保手机电量满格,检察一遍证件后走出了深圳罗湖的亚朵,地铁三站抵达罗湖口岸。“通往香港”四个字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紧张大过兴奋。第一步是海关出入境健康申报,支付宝扫码、填写信息、提交、截屏、刷码、出关,这一连串动作都很快。工作日的晚上,罗湖口岸人并不多,大多是香港公民,以至于我跟着一波人走到了香港公民的通道,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折返到访客通道,这里的工作人员竟比访(港)客还多。我掏出早就抓在口袋里的港澳通行证,对着眼前的闸机看了十秒,没明白应该把卡放在哪里。我往旁边扫了一眼,和我一样的访客跟我隔了三个闸机,我也看不清他放在了哪里。询问工作人员,得到标准的广普解答后,我终于顺利地过了关,算是抵达了香港境内。

罗湖口岸出来就是罗湖地铁站。服务中心告诉我,我的八达通里还剩6块钱,显然是不够的,但我并没有兑换现金港币,因为坚信一定可以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或者银联买票。确实可以。买了单程票后,走下月台,原来东铁线的终点站已经从红磡延长到了金钟。查了一下,这是去年5月才发生的事,我封在家里刷韩剧的时候,东铁线延长了,当时还是一件大新闻。

这时大约刚过19点,距离我离开深圳酒店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是我第一次晚上过关,东铁线的前几站都在地面以上,但窗外一片黑,所以我一心专注在车厢内部。车厢挺空,大部分乘客还是戴着口罩。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没有丢东西以后,我掏出了手机,然后发现我没有提前开通漫游。印象中以前到了香港手机会自动进入漫游模式,可这次怎么Google Maps还是打不开?正巧这时收到了移动短信,我照着提示发短信开通,但一直到那晚离开香港,我的漫游都没有生效。还好有高德地图,在香港非常难用,但总比没有好。

在旺角东站下车,在坐上行电梯时突然意识到香港是靠左走,又是一个太久没用到所以忘掉的常识。走出车站,下小雨,不需要打伞,但空气黏黏的。在路边等红绿灯,对面是招牌很大的“绝味”,红底黄字,在朦胧的雨夜特别显眼。

穿过几个路口后,走到了西洋菜南街。二楼书店并不好找,没有大招牌,楼梯口太小,门牌号也不清晰,很容易就错过了。第一家先到了乐文书店(Luckwin Bookstore),灯光很亮,走了一圈,目光聚焦到皇冠出的张爱玲全集,但没有我想找的《秧歌》,老板说有的都在这里了,“那,我没藏起来啊”。在张爱玲全集旁边摆着《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看封面是我喜欢的白色干净设计,虽然没有听说过但还是顿生好感,有塑封不能翻开,我就豆瓣查了查,也是文本细读,于是我买了这本书和正版的《缘起香港》(已读过淘宝买的盗版,换算一下比这本正版还贵),赶去下一站序言书室。先楼梯上两层,然后乘坐一部老旧的小电梯,电梯门缓缓地打开,轿厢明显晃动了一下。门关上后,看着满墙的小广告,我一个人突然感到害怕,如果发生什么不测,我要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如果我和一个陌生人身在这座轿厢里,那更可怕。就在这一阵慌张中,电梯到达了7层,门开了,轿厢又是一阵晃动,我冲了出去。和乐文书店一样的玻璃小门,打开以后却是别有洞天。显然是重新装修过,还有座椅区,虽然小到只摆得下两张小圆桌。有两位显然是常来的顾客在和老板聊天,也有像我一样的内地人在用普通话交流和找书。果然,如小红书所说,这里有一个女性主义及LGBTQ+专架,三分之一的书是我看过的,三分之一的书是我听说过的,还有三分之一的书从未见过。我翻了几本,告诉自己这个主题不是此行的重点,暂且放过。在文学的专架上没有《秧歌》,我逛了一圈后,离开了序言。第二次坐这部晃荡的小电梯下楼时,我终于有心力观察墙上的小广告。一句黑色笔写下的话抓住了我:人对抗极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还差一家,田园书屋(Greenfield Bookstore)。就在乐文的对面,刚才在去乐文的时候就注意到田园书屋门口白墙上三个绿色的大字“营业中”。但现在看起来,楼梯通道的门却是锁着的。这才注意到“营业中”旁边的两列小字:营业时间11:30-19:30,一看手表已是近21点。

也确实饿了。在走回旺角东的路上,我走进了一家越南餐厅,点了一份牛肉沙拉。上菜时,年轻的小哥哥把沙拉洒了一些,吓到了我旁边一桌的吃客。还好,没有洒在吃客身上。我说出了此行第一句广东话“冇嘢吖嘛”,对方对我笑笑“冇嘢冇嘢”。小哥哥对着我道歉,我也笑笑。刚吃几口,小哥哥又端上来一小盘牛肉,“补畀你嘅!”我惊了,这补给我的份量显然比洒了的要多。我忙说谢谢,小哥哥又对我笑。

在吃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这里的食客都是现金结账,隐隐担心起来。到了结账时,我问店员能否用信用卡支付(此时我的广东话已经不够用了,而店员的普通话也很不灵光,所以改成英语交流)。店员摇了摇头,说cash only,然后加了一句,Alipay HK is also ok,一边说一边给我一个付款码。我没有意识到Alipay HK和Alipay的区别,用支付宝一扫,提示我“不可用”,瞬间我就慌了。

我问店员附近有没有银行。店员倒是没有任何生气或者不满的表情,对我说有啊。我主动提出把背包放在店里,我去取钱。店员从柜台后拿了把伞,带着我一起去,一路上还帮我打伞。我们最先路过一家货币兑换店,她问我要不要先去试试。我点点头,走过去一问,只能人民币现金换港币现金,然而我也没有人民币现金。其实应该想到的,这里不是银行,怎么会有卡换成现金的职能。店员带着我继续走,这次路过Circle便利店,她说要不你买点什么东西换现金。结果Circle的店员拿着我的卡试了三次,然后告诉我,只能用储蓄卡,不能用信用卡。

到那刻,我心里已经慌得一塌糊涂,脸上一定也表现出来了。但越南餐厅的店员还是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她说,看来还是只能去银行。我们先路过了中信银行的ATM机,等了几分钟,前面的人使用完毕后,我走上去,again,两张信用卡都不行。此时的我,已接近绝望,甚至想到了要去警察局的情形。店员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前面有HSBC,再去试试吧。我内心觉得同样都是银行,而且我带的两张卡分别是平安和交行,如果中信取不出钱,那HSBC大概率也是不行。所以当我把银行卡插进HSBC的机器时,已经做好了今晚滞留香港的准备。结果,没有报错。机器传来数钱的声音时,我想着“收多少手续费都可以!”然后对着等在远处的店员比了个OK的手势。走回餐厅的路上,我都在说“HSBC is the best”,店员显然也轻松了不少,开始问我从哪里来。

我取了两张一百元纸币,牛肉沙拉是68元。店员给我找零时,我说“You can keep the change”,她一口拒绝了。我再次道歉,为自己耽误了她那么长时间。折腾了那么久,在旺角东附近来回走了好几圈,再回到地铁站时已将近22点,是该返程了。

坐上的地铁是到上水的区间车,坐到一半时突然想到万一到罗湖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我该怎么办。还好,手机虽然不能上Google,但可以用Bings。果然开往另一分叉口落马洲的地铁已经接近末班车时刻,而开往罗湖的地铁倒是要运营到近凌晨。

返回深圳时,我已不再慌张。但回深圳比去香港的人要多很多,以至于入关安检时排队还花了十几分钟(当然,去香港是没有安检这个过程的)。我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双肩包的女性,一般情况下不会碰到开包检查之类的要求,但就是这排队的十几分钟提醒着我所谓“两制”的差异以及我们为了安全(?)而让渡的权利。

周二在深圳开完会,不到17点,我虽已订好周三晚上才回上海的机票,但还在周二晚上和周三白天再去一次香港间犹豫。如果还是晚上去,见到的依然是晚上的香港,而且依然很匆忙。想到这里,我便安心地回酒店歇了。睡前又突然想到清明节香港应该也是放假,书店不会关门吧…带着疑问搜小红书,结果让我傻眼,不仅清明放假,香港还有复活节假,两个加在一起,香港4月前半个月几乎都在放假,而周二则是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又去搜田园书屋的Instagram,只有新书介绍,没有放假通知。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多虑无意,我只能埋头睡下。

醒来在酒店吃完早餐退了房寄存箱子后,我再次出发。这次真是熟门熟路,由于两边都是假期,口岸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但依然是来深的比去港的多,而且不少人手里捧着菊花,想来都是清明祭祖的。

很快我坐上了东铁线,准备在11:30田园书屋开门前先去沿途的港中文。这次,地铁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对说着普通话、但长相非常香港的男女。记下我偷听来的对话,言语之间都是沧桑巨变:

女:这么多年没来过了(指着墙上的地铁线路图)你去拍个照。

男:(拍完照后对着照片)你看,这边那边都连起来了。

女:(从包里掏出一张已被折叠好多次、折痕已成裂痕的地铁线路图,我瞄了一眼,确实比现在的图稀疏不少)地铁真的多了好多站啊(指指手上的老地图)这张纸要寿终正寝了。

男:第一顿想吃中餐还是西餐?(点开了大众点评,显然是还不知道现在在香港open rice更好用)

女:西餐啦。

男(开始刷餐厅,无话)

女:现在哪个口岸是24小时通关的啊?

男:不知,所有信息都要更新了。

女:不能停在五六年前了,现在八达通都不用买了,我看人家都是刷手机。

……

在大学站下车,出站就是港中文,访客用港澳通行证登记后就能进入。这是我第二次来港中文,两次走的是不同的入口,加起来倒是把校园最外圈走了一遍。还是时雨时歇的天气,刚收伞几分钟就要重新撑起。我走在上上下下的山路上,看地图上一个个熟悉的楼名“蒙民伟楼”、“田家炳楼”…清华也有这些楼。有些特别的是“邵逸夫夫人楼”,邵逸夫在各地捐了那么多楼,独独港中文有他夫人捐的楼。但这位夫人,最为外界津津乐道的是她“忍辱45年终转正”的故事,她生前管理TVB的事却甚少被提及,就连这栋楼也必须被冠以“邵逸夫夫人”的名字。当然,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她想要的。和古往今来众多女性一样,她在历史的长河上没有姓名。

或许因为是假期,校园里人不多。偶尔走来几张年轻的脸庞,国语、广东话夹杂的对话,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自动把他们和我区分开,不再是我们了呢?不记得了。在我意识到这点以前,就已经苍老了。

没有逛很久,离开港中文继续前往旺角东,直奔田园书屋。到达时不到12点,周一晚上锁着的楼梯入口此刻是开着的,但上楼却没有看到“营业时间11:30-19:30”的田园书屋亮灯。我顿时傻了,难道真的清明假期休息了么?

已经通过小红书看到田园书屋有我在找的书,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结果竟又要错过了么?后悔,怪自己没有周二晚上一开完会就来,那样就能赶在营业时间结束前买到书。

在沮丧之中,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假期晚点开门呢?带着这样的希望,我决定先去附近逛逛,过会儿再回到这里。这时手机漫游已经生效了,可以用Google Maps,我查到附近商场里有三联书店,就转身下楼上路了。结果,竟在三联书店发现了《秧歌》以及同系列没有在大陆出版的《赤地之恋》,果断买下。

再怀着试一试也无妨的心情,回到了田园书屋。灯竟然亮了!在很显眼的位置就有皇冠全集(也可能只有我觉得显眼),《秧歌》《赤地之恋》自然也是有的,并且打折,不过在三联原价买下它们时可并不知道这里会开门,事后诸葛亮也是没必要了。更惊喜的是,在全集的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色戒:从张爱玲到李安》,这是我标记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渠道购入的书,不期而遇地躺在这里,并且被我发现了。还有多年前大陆曾出版过但现已绝版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正巧最近一直在读红楼,且听播客界红楼专家提过这本书,这可太好了。

就这样,虽然和这些书店都确认了张的书信集尚未有货,但其他想买的书都已入手,还有意外的收获。

这时已近13点,我担心节假日过关人太多,就开始往回走。在旺角东这个来回走了好几遍的地铁站,带着把32元港币现金花完的目的,吃了一份鱼蛋和一个饭团,再加一瓶水,就坐上了返程地铁。继续熟门熟路地过关,结果这天竟然没有安检,比周一返回时更快。

我想在下次出国前,先有这一次出境的经历还是挺好,即使出现各种小状况也还能补救(比如此刻我又想到一条,这次完全忘记了要带转换插头这件事)。多年没有实践的生存技能,通过实践就可以找回,但我也知道自己还是没有适应当下这样仿佛正常了的生活。花时间适应正常,好像本来就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

此行在香港拍的第一张照片
无需多言
港中文中草药园里的Job’s Tears
港中文的木麻黄树,“是中国南部沿海地区防风固林的优良树种”,很好看
小哥哥给我补了一份牛肉
看,这里也有又一村!
来了三次终于进去的田园书屋

终究还是有所求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红楼梦》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红楼梦》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曹雪芹把大观园视为梦中的家园,住在如此圣洁之地的只有宝玉和他的闺阁姊妹们,那些个俗人都没有被安排住进园子里。但即使是和他同住的宝钗、湘云等,也都曾劝说宝玉学些为官做宰、经世济学的学问,唯独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对于俗世名利,宝玉带着批判,视为沽名钓誉,“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而黛玉则是根本不在乎。

黛玉为何不在乎名利?小说以“木石前盟”来解释宝黛二人的关系,黛玉是绛珠仙子转世,“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一心只想回报前世里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在她眼里也就没有其他东西。但她对宝玉是否真的无所求呢?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红楼梦》第五回 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这一段写在宝钗来了贾家以后。虽然黛玉深受贾母怜爱,但宝钗来了以后,因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故“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黛二人因亲密而生发苛求之心,想来黛玉虽然不求宝玉走经世济民之路,但却求宝玉心里眼里只有她自己一人,所以听见宝玉奚落宝钗会“心中着实得意”,知道宝玉有玉、宝钗有金、湘云有麒麟会冷笑。怪不得评点要说“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八字“不独黛玉、宝玉二人,亦可为古今天下亲密人当头一喝”。

BTW以上关于黛玉的分析,仅基于《红楼梦》前四十五回,自第四十六回起,钗黛二人因一碗燕窝而尽释前嫌,黛玉对宝玉的心不变,但与宝钗“比他人更好”。在待人接物方面,黛玉显然也开始向宝钗学习,能对下人说出“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能不点破明知是顺路人情来看望自己的赵姨娘之心,还“忙命倒茶”。这也是这次读《红楼梦》才发现的。

一周年

昨天久光门口有只大白鸭

很多人围着它拍照

这个画面竟可以解读出无穷意义

#lockdown一周年有感而发

小事三则

北京,国贸大酒店门口停着一辆六座的首约专车,司机走了下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位坐着轮椅、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把轮椅停在了专车旁,对司机说:“我可以自己上车。”然后就慢慢地、熟练地上了车。司机走回驾驶座的一侧,把车开走了。

上海,公司大楼的会议室里,我对面坐着过去只有邮件往来而从未见过的某基金公司投资经理和他带来的十多个中台团队。他长得真像我以前公司同一个部门的同事,确切地说,像我以前同事十年后的长者版本。声音不像,我对面这位声音更浑厚。

他一路说,我一路强迫自己不神游,心里在想给以前同事发个微信“我看到了你十年后的样子”。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闷热得很,小房间,还是不带江景的会议室,人又多。微信还是没发出去,万一他回得很快,少不了还得寒暄一阵,而我手头还有一堆事。

上海,一家意式餐厅,工作日的中午,除了我和店长(兼厨师)以外,没有其他人。我进门没看菜单就说自己要金枪鱼三明治。店长问我,之前来过么。我回答,来过呀。但她显然不记得我了。我又问她,现在生意恢复了么?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啊,我有好多客人都回国了”,店长缓缓地答,我刚想给她些“会好的”之类的安慰,她继续说,“所以现在我们会接一些活动,下周三月八号晚上我们有个girls’ party.”

“那很好啊。”

店长似乎开始了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还是和女孩聊天比较舒服。”我精神一振,对她说:“真的!女孩和女孩更能互相理解!”

意外地得到我的回应,店长深表赞同。然后就有新的客人推门而入,和我一样的单身女孩。

“随便坐啊!想吃什么?”

如果我也拍daily routine vlog

我在油管上看得最多的两类视频是daily routine和bookshelf tour,结合了这两者的博主有一位是生活在英国乡村的Ruby Granger,她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刚刚大学毕业,专业是英语文学,所以她发布的大多是介绍自己日常在读的书的视频,有时也会发自己的morning routine。

daily/morning routine如果意译成中文,大概就和小红书上的生活方式博主发布的内容差不多。但在Ruby的视频里,作为背景的英国农村风景总是很吸引我。就拿我这周看她的两个morning routine vlog来说,她早晨起床后会把窗户打开,从二楼的卧室望出去是阴阴的天,让她觉得refreshing,她每天都会安排出门散步的时间,套上一件又一件毛衣和外套,穿上雨靴,打开家门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给我的感觉就像Jane Austen笔下的Elizabeth穿过乡间到达姐姐养病的宾利家里一样。

到了室内,她的背景变成了几个放在床上的很可爱的玩偶和色彩丰富、书籍参差排列的书架。网上常见的一种生活方式/daily routine是在桌前写字/看书/学习时,必定要点一个香氛蜡烛,必定要配一杯茶或者咖啡。Ruby Granger也是如此,有时她的蜡烛看起来很fancy,有时只是一根普通的蜡烛,她对茶的爱多过咖啡,所以她总是用很好看的杯子装着不同牌子的袋泡茶。

必须承认,这样的画面对我来说很诱人。

我一度以为诱人的是画面里的某个元素,比如Jellycat的玩偶,比如摆放了很多书的书架,再比如某个香氛蜡烛,或者桌上的马克杯。于是,我就给自己添置了这些元素。

但是,我只买过一次的香氛蜡烛,在一个角落里放了很久,某天一时兴起终于想起来用了,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点燃它。马克杯买了不少,但我常用的还是那两个。Jellycat的玩偶,第一眼看到就很心动的几款,我在购物车里放了很久,迟迟没有下单。

然后我就越发相信,单有这一个个元素是不够的。我羡慕的是出门散步的乡村小路,是如此简单轻松、只需要读书写作、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日常生活。

但我在这样想的同时,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对我现在的生活,有类似的羡慕?


糟糕,其实这篇是想真诚地表达对Ruby生活的由衷羡慕,怎么生发出“夏虫不可以语冰”之感了。

如果我也拍daily routine,那我可以很骄傲地说,今天这一天,我也过得非常充实:

8点起床(和6点起床的Ruby比起来还是惭愧),早餐做了番茄生菜金枪鱼炒杂粮米饭,配上牛奶+三顿半6号咖啡,早餐期间听了一期聊格林童话的播客节目,洗碗洗锅。吃下2粒钙片、2粒movefree和1颗叶黄素软糖。走到书桌边,读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最后一章,然后在notion和flomo上做笔记,再记下想要延伸阅读的书。期间,我的桌上也有一个杯子,杯子里装着柠檬红枣黄芪泡的茶。期间,我还打开了音乐,并且非常惊喜地找到了white lotus第二季里一首好听的歌(which is definitely the best thing today)。完成笔记时已将近14点。从冰箱拿出了如实酸奶,放在空调房里,希望把它变得没那么冷。然后看了1集ugly delicious,这集是关于我爱的taco,看饿了就把酸奶喝了。喝完,看了Ruby最新发布的视频,也就是她的morning routine vlog,有感而发,就打开了博客,写下这篇。写完是16:50,准备跑个步,洗个澡,再回到书桌前。

确切地说,routine vlog就是把上述内容视频化。细节到哪个牌子的钙片、哪个牌子的咖啡和酸奶、哪款杯子、哪个笔记软件,全都会呈现在vlog里,但我猜,视频还是比我这干巴巴的文字有意思多了。

遗忘

48,这个数字让你第一时间想到什么?

「贤者时间」的小张和治治说,她们特别期待自己的48岁,因为身边28岁结婚生子的朋友到了48岁就是送走孩子的时候,48岁对她们来说是重回老友圈。

而我听到这里,首先想到了48小时,进而是24-48-72的循环。我的上一篇blog名叫「三天」,如果更切题一些,它应该叫2022年最后的72小时。

彻底和健康码说再见,不再有核酸焦虑,所有的核酸检测记录都已删除(有没有真的在后台删除我就不知道了)。过去一年点开无数次的屏幕(其实是不到一年的,竟然不到一年么,怎么感觉有几个世纪),24小时内核酸阴性、48小时内核酸阴性、72小时内核酸阴性、3天内未有核酸结果,以上四句话分别呈现为绿色、紫色、XX色、黑色。XX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遗忘塑造记忆。全社会对一个事件的缄默不语固然会造成该事件彻底从记忆中消失,而全社会热议与该事件相关的其他事项却完全不提这事件本身,同样会造成该事件的遗失。官修正史看起来是为了记录历史,但某些特定的重大事实被有意忽略,其结果就是读者无法获知其存在,这就是采用了在喧哗中实现遗忘的策略。

《有所不为的反叛者》罗新

个体可以通过选择性遗忘来自我安慰,有时遗忘也是自我保护的生存本能。但集体不该却也势必会遗忘。前两年看过一部建国50周年、改革开放20周年的献礼片「一年又一年」,一共21集,每集一年,虽然是小人物的故事,却(必然)也涵盖了每年的大时代故事。试想一下,如果建国100周年再拍一部类似的电视剧(如果有),这三年,尤其是这一年,会有多少真相?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到那时,改朝换代。那么这三年必定是另一番叙述。只是,所有的官修正史都是活人与死人争夺话语权罢了。

所以,我们每个人写下来的这一句句话,这些电子垃圾,也会成为有价值的数字遗产吧。

D’avoir vécu une chose, quelle qu’elle soit, donne le droit imprescriptible de l’écrire. Il n’y a pas de vérité inférieure. 

“L’événement” Annie Ernaux

三天

1229

我对是否感染Omicron已经陷入和对待月经一样的矛盾态度,怕它来,更怕它不来。理论上,如果我“怕它来”,那就应该一直待在家里,自己给自己加一道门磁。如果我“怕它不来”,那就应该每天出门,往扎堆的地方去。但我现在只是减少了出门频次,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出门是不是“必要”,比如昨天去了出入境管理局,但没有去看展览,可明明我可以推迟出入境的预约,而展览却是1月8日就结束的。

身边阳了的都是年轻人,扛过去就好了。但网上不断传来的讣告和人满为患的医院照片、许许多多没有及时救治的例子,又让我想起了上海封控时和朋友讨论的电车难题。

放开的时点不对,冬天、全人群全程接种疫苗的比例不高、药品紧缺、医院没有足够的ICU资源储备、农村医疗资源严重匮乏…但如果继续严格封控,继续严格清零,付出的又是怎样的代价呢?今年前11个月是最好的证据。

每到这种看似无解的两难时刻,就告诉自己,比起权衡比较一个群体和另一个群体,还是做些实事、关心每一个同等重要的个体更能突破困境。

焦虑的反面是具体。

1230

没忍住,我还是去看了巴黎圣母院的展览。虽然我觉得它更适合做成一款App,但依然还是我看过最值得的VR展览(我觉得大部分VR展览、沉浸式展览都是骗钱)。

从南京东路地铁站出口到展览所在地外滩18号,途经半段南京路步行街。人是真的少,但在不多的人里,还是有许多拍照的。真心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活力。

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出门在街上走了。

1231

终于到了2022年的最后一天。

声东击西2022年的声音时光胶囊、网易新闻视频号已被404的年度回顾和昨晚央视新闻联播里的十大国内新闻、十大国际新闻相去甚远,不意外。

没有一年是容易的,只是2022年尤其艰难(难到连我妈都开始问我要不要润了)。甚至觉得连“尤其艰难”的形容都过于轻描淡写。

翻看相册,和装修有关的照片分散在全年,除此之外,上半年还有关在家里时每天一次(有时两次)的抗原结果和用不多的原料做出的乱七八糟的饭菜图,下半年还有和男朋友在上海和杭州两地的诸多合影、简单心理Seed课程的若干笔记。几乎概括了我的2022,几乎。

今年的第一张照片是2022年1月1日早晨6:48:49从窗口拍出去的恒通路,然后是做了两年的元旦108拜日式瑜伽练习图。清楚地记得那天9点多结束拜日式后,去电影院看早场的「爱情神话」,二刷,观众不少,几乎坐满。然后去Fine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回看一年,「爱情神话」依然还是2022年我最喜欢的华语电影,1月1日也是全年仪式感最强的一天。

豆瓣2022年度电影榜单里没有票房突然攀高但又突然被禁的「隐入尘烟」,2022年度读书榜单年度图书起初排名第一、现在排名第二的《可能性的艺术》已经在各平台下架了。但豆瓣确实还是我的精神角落,每年年底的书影音报告还是我最期待的部分,数字是其次,而是每个作品的海报图都会让我记起“看这本书时我是怎样的状态”、“我是在哪里看的这部电影/电视剧/话剧”。

今天一大早发现月经来了,白天上了一天的法语课,晚上会早点睡。期待2023年的第一缕阳光。

1228

“信息核对一下,没有问题就扫码付费。7个工作日以后自己来取。”

隔着柜台的玻璃和口罩,我看不到说话的人有怎样的表情,也无法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什么异样。由于排了挺久的队才轮到我,听到这句话时我也早有预期,未见得有多激动,直到核对完“上海市公安局出入境证件受理回执”上的信息掏出手机扫码,我才突然意识到物理意义上关了三年的国门确实打开了。

但好像,也没怎么开心。

办完证件,本来想去外滩18号看关于巴黎圣母院的展览,已在小程序上预约,想想还是放弃。我和妈妈都还没有阳过,如果我现在是独居,二话不说肯定就直接去了,但考虑到同住的妈妈,还是暂缓(1月8日结束,可能不会去了)。于是骑车回家,一路上听「不明白」最新一期节目,说是最新,其实是6月1日上海刚解封时采访伊险峰和杨樱的节目回顾。他们谈到上海市政府发出的“给上海市民的感谢信”,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当时在上海发布公众号上看到这感谢信时想摔碗的愤怒。

这一年时常出现类似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总好像有过一些强烈的感情,愤怒、委屈、害怕、焦虑,几乎就要爆发了,转眼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连快乐,都需要正当化了。我应该要为终于能更新过期的护照而开心么?如果一个国家不惜一切代价坚持了三年的“政治定力”说变就变了,那这些“一切代价”背后的每个人,还有我经历的,封控时的饥饿和失眠、因为一句“非必要不xx”而取消的种种活动、三年没见过外婆、物价飞涨而工资不涨、一年都没搞完装修、喜欢的店铺关了许多等等,虽然相比之下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但还是对我很重要的失去,都算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谁该为此负责,却无法向他申讨。

昨天读上海作家张怡微今年新出的小说集《四合如意》,其中一篇写一对从小学钢琴的好朋友,每次她们走在去音乐学院必经的乌中路(1911-1943年间名为麦琪路,Route Alfread Magy)时,都会意识到那是自己没有福分出生的城市蛋黄区。两个女孩中有一个名叫“麦琪”,麦琪的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让名叫“迎春”的小说主人公有些羡慕,虽然到最后发现如果名字是一个礼物,那这两人神秘的、命定的祝福“都不算很妙”。我在Bing上搜麦琪路,想看看这条路在法租界时期的历史,找到的都是2021年以前发布的文章,拉到最后又看到了熟悉的“Some results are removed in response to a notice of local law requirement”提示。噢是,这条路今后都不能在简中互联网提了吧。

端传媒采访的移民中介说非常理解城市中产的摇摆,“每当社会上出了什么大新闻,客户就会来问一声,过两天他觉得事情过去了,移民这事也就忘了”,中介认为这是一种火中取栗的侥幸感,因为大部分中产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在国内多呆一年,收入就会多几百万,“只要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正常国家的幻觉,我们都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而天平的另一端,则是出去以后各个方面的未知、很可能会有的阶级下降和心理落差。人总是倾向于把未知等同于糟糕。我过去觉得,反正不想生孩子,让自己保持淡漠和犬儒,在国内,至少在上海也能活,甚至活得看起来不错。现在,还是没有非生不可的决心,但一想到如果有了孩子,让TA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会觉得自己很失职。进而,如果我不想让自己potential的下一代呆在这里,那我为什么允许自己继续在这里生活呢?

“你相信什么?你追求什么?你能放弃什么?你愿意交换什么?你绝不可舍弃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已经逃避了很久,是时候开始认真思考了。

这是白色恐怖

从周末风暴至今,我已在不同的微信群里听说警察查手机的事,也有不少所谓攻略教你如果被查该怎么做,我怀着 “一点都不想学但为了保护自己必须学”的心态翻了翻。今天中午去常去的静安寺餐厅吃饭,虽然在去之前就想到了有碰到警察的风险,但内心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要让这些破事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所以还是去了。

餐厅所在的商场地下一层人很少,和往常工作日中午的情况截然不同,我常去的那家没有一个排队点单的顾客,我问熟悉的老板发生了什么,老板摇了摇头,很无奈的样子。拿完餐,我走到后面的吧台座位上,才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两个黑衣男子。穿着西装,但不是很贵很挺括的那种,戴着口罩但只看上半张脸感觉很年轻,坐在吧台边,面前没有任何吃的,两人都在看手机,时不时还抬起头环顾四周。

我猜到了他们可能是便衣警察,但等我想绕到另一边的座位上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显然看到了我。于是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后走过(因此也看见了其中一位男子西装外套太短而露出的后背),坐在了离他们三个座位的位置。我们中间没有其他人,都是空座。我明明内心很紧张,还要克制着不露怯,更加紧张。坐下以后,我不敢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听播客,连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吃,明明只在做“吃”这一件事,却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

我吃饭很慢,在这漫长的20多分钟里,我的余光时刻关注着那两位的动向,却不敢有一刻往左转头,但我也不敢只看眼前的餐盘,怕自己在这独自吃饭必看手机的时代显得很奇怪,所以只能透过吧台看看老板在忙啥,又或者偶尔往右转头瞅瞅墙壁。大概过了10分钟,我们中间终于来了另一位顾客,他边看手机边快速吃饭,发出平日里我会嫌弃甚至走开的吧唧嘴的声音。那两位倒是一直盯着手机,时而笑笑,时而继续环顾四周,很轻松的样子。

再然后,离我坐得更近的一位黑衣男起身,我吓得要死,但他只是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还没等他回来,又有一位顾客过来了,直接坐在了黑衣男刚才坐的位置上(因为黑衣男除了手机以外没有任何包,他起身时自然也带走了手机),也就是坐在了另一位黑衣男的旁边。这位黑衣男把身体连带手机的朝向往另一边转了转,这就让我肯定了他们的警察身份。去卫生间的黑衣男回来以后,对着“占”了他座位的男顾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就把另一位黑衣男叫起来一起离开了。

我这食不知味的一餐终于还是吃完了。

离开以后,我走去装修工地,路上拿出了耳机,开始听最新一期“不明白”播客。今天是上海寒潮降温第一天,格外的冷,我把外套帽子戴上了,遮住了两只耳机。在这足够小足够小、小到只有我自己的空间里,听着参加了周末风暴的人处理过的声音,讲述一群几乎没什么经验和组织的人如何从单纯地为乌鲁木齐逝者哀悼到喊出 XX 下台口号的过程。被采访者讲着讲着就哭了,我也很难过,只能越走越快,希望早点进到室内。

回公司的路上我还是不敢掏出手机,今天碰到的两位警察可能是累了,或者上午已完成全天的指标,或者纯粹是中午想歇会儿,所以我、以及当时在那个商场地下一层的所有人才躲过一劫。虽然没有被查,但这种时时刻刻担心自身安全的日子,甚至比那两个月封在家里的感受更加恐怖。

理论上,我没有参加周末在乌中路的活动,如果真的被查手机,最多就是发现手机装载的油管和ins,其他需要🪜的APP警察应该都不认识,以及一些Gmail的邮件罢了,不会真的对我的人身安全有太大的影响,我不是他们在找的目标。但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暴力,哪怕是在今年已经听说或者亲历了那么多荒谬以后。

军队、警察都是国家暴力的制度化形式,拥有使用暴力却不会被公民社会判为犯罪的特权。在公民与国家缔结的双向义务关系契约里,保障公民的生命、财产权应当是最起码的条件。以国家之名召集破坏公民财产安全的行为,难道不违反契约么?如果把民族国家、国籍身份作为一种资源,那么维持有益的资源,拒绝有害的资源,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民族主义把国籍与爱国混为一谈,并且强加自然性,只是把一纸契约伪装成不能选择的命运。与其留在这里,不如主动选择难民化。

写下这些的时候,新华社正式发出通告,江泽民逝世。传言已久的事终于证实,只是这篇讣告里,除了回顾江的政治生涯,还要掺上习。关他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