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变化的关系

最近媒体圈刚好有关于Sally Rooney作品racist的批评,我深深怀疑文学评论界已经将种族性别阶级三角作为一切批评的出发点,这种走捷径的方式我是不认同的。在《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这本新书里,阶级、种族确实被忽略了,但没有一部作品可以包罗万象,她可以把一个点写得足够细致已经很难得。如果一定要在三角里选一个,Sally Rooney显然最擅长性别。

主人公细微的心理描写、多样复杂的关系,Alice and Felix, Eileen and Simon, Alice and Eileen, 尤其是四人相聚以后的dynamics,sexual desire, 主动权不断变化…无论是哪一段关系,都在一方近乎崩溃以后有了更多真实的沟通和自我剖析,然后更进一步。借Alice写给Eileen的书信之口,Sally Ronney写到,what would it be like to form a relationship with no preordained shape of any kind?Just to pour the water out and let it fall. I suppose it would take no shape, and run off in all directions. 这一段非常喜欢,毕竟除了血亲这样天然的关系,我们一生中碰到的大多数关系都无法事先预知其可能性。不同的可能性和不断的试探,不正是关系的迷人之处么?

更迷人的可能还在于,无论关系的定义和命名(那个盛装关系的vessel)如何变化,关系中包含的感情,如Eileen and Simon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互相关照,都没有变。甚至即使以后他们两人真的如Eileen担心的那样在一起以后又分开了,我猜也不会真的lose friendship,人生那么长呢,who knows?

当然,我也希望在Sally Rooney以后的作品里可以看到更多主题上的突破。那这本就先四星吧,会影视改编么?我觉得她的作品都挺适合影视化的。

E7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心流吧

播客专题系列正在筹备过程中,正式放出(hopefully)之前,来聊聊最近做的两件事:每日书和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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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 is blue, by George Davi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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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校

虽然和在上海美国学校教书的大哥只有一个晚上的交流,但也让我对国际学校教师的工作有了些表面的了解。美国学校在浦东和浦西各有一个校区,但和上海的其他国际学校一样,地理位置相对都比较偏远。校领导可能特别喜欢8这个数字,所有的课程循环都以8为一个周期,比如课表8天为一周期,每天的课又是8节一个循环(大哥是这么跟我们介绍的,但具体怎么运行其实我也没搞懂)。大哥来美国学校一个多月,还没找到任何一种日程表可以实现这种8-8的循环提醒功能。

美国学校的学生都是外籍,但不一定都是外国人。不过即使是华裔,家长和孩子也从来不讲中文。大哥目前带的班级年龄大概在11-12岁。第一节课上,他提到一个问题,上海和北京的地铁有什么不同,其实他是想说北京地铁的每个出站口都以字母为标识,上海则是数字,但一个问题抛出去,台下鸦雀无声,他才意识到,这里的孩子从来没有坐过地铁。

大哥教英语和Humanity两门课。英语课上,学生的reading list里是8本书,大哥说他自己只听说过一两本,一本都没读过,所以备课的过程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文本。我当下立刻好奇地问他哪些书,果然,我一本都没听说过。比起有reading list的英语课,Humanity就更加难教了。听大哥的解释,我感觉这比较像国内说的通识课,但每年都围绕一个大主题,大哥带的班级今年的主题是identity,所以就需要在这个主题下讲授各种相关的内容。大哥还是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在班级的日常生活管理中也要把identity充分融入其中。没有教材,全靠老师自己设计教学方案。大哥说这些孩子的identity有时非常可爱,比如一个叫Candy的女孩说自己不想被称呼为Candy,大哥就问她那你是要改官方名字么(每个学生入学登记时有一个官方名字,其实就是护照上的名字),女孩回答不是,我只是这个学期想叫Candice,下个学期想再换一个……还有一些孩子,很酷,很爱challenge老师,路上见到老师也可能完全不理,大哥对这点是无法适应的,我说可能有些孩子处在这个年龄段,自我意识太强了,需要让他们认识到,identity不仅包括自己的,也包括认同并尊重他人的identity,大哥点头。

关于identity,教学中一定会触及的就是LGBTQ(甚至LGBTQ+、LGBTQIA等等)。大哥说的一点让我印象深刻,每个人,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在邮件的签名中都会有一句Prefer to be called …,这个省略号可能是he, she, they或者其他任何一种代词,大哥刚去时写的是he,他说自己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有they这样的称呼,觉得又一次刷新了认识。

原则上学生的任何一项作业或测试都不能”排名“,但是总还是要有反馈呀,反馈的结果就有4种:Exceeding,Meeting, Approaching, Beginning。这么说出来,其实大家都能看出这样的评价还是有序列性的,只是大哥作为老师,必须极其注意自己在反馈中的用词。即便如此,学生因为这些评价直接找到校长的事例还是时有发生,让大哥有些无奈。

通过这次和大哥的交流,我意识到两点:

  • 教育的阶级区隔真的越来越大;
  • 如何在实现教学目标的同时,尊重学生多样化的发展,真是一个千古难题。

一个周末

Sophie是我在北京法盟认识的同学,从A1.1开始我们就一直同班,至今也有三年多了。上周末她来上海玩,这三天里她的行程如下:

周五上午10点落地虹桥,先去静安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然后在附近的商场吃了个法国煎饼,过了三站地铁以后突然想起来没有付钱,但已经上了地铁就先去往下一站。她的下一站就是刚开没多久的浦东美术馆,目前在展的是来自泰特的光主题展、蔡国强的好几个主题拼起来的超大展以及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胡安米罗的女人小鸟星星展。她之前在伦敦留学,这次主要是为了泰特来的。按照我上次去浦东美术馆的经验,单单一个光的主题展已经信息量巨大,看完这一个就会感到overwhelmed,所以我虽然买了100块的单日票,但其实看完光就离开了,准备下次再花100块去认真看蔡国强和胡安米罗。但她作为游客,只能逼自己继续认真地看了蔡国强,这两个结束以后米罗真的只能扫几眼了。

周五晚上我们约了吃饭,她还叫上了她在伦敦的校友,也是一位刚从北京搬到上海的大哥。这位大哥的经历挺神奇,之前在北京某中学教人类学,现在在上海最有名的国际学校——上海美国学校(就叫这名字,Shanghai American School)教Humanity。因为美国中学的浦东校区靠近浦东机场,他就住在机场附近,无论我们约在哪里吃饭对他来说都是长途,所以我在众多餐厅里推荐了一家离地铁站不远的意大利小馆。我们的晚餐pizza既有圆形的,也有那不勒斯款饺子型,吃得很欢乐。结束以后,又沿着周边的小路走了近一小时,最后到达静安寺地铁站,Sophie和他都方便返回,而我就一路骑车回家了。

周六Sophie没有上我们的法语课,而是提前买好Pain Chaud的无花果大面包,赶在开馆第一波去PSA看树树,巧合的是她这次带在身边的书是《The Hidden Life of Trees》,看完展览以后她第一时间告诉我对这场展览的喜欢,不约而同地和我一样买了关于树木24种结构的明信片,准备回北京以后带给她的室友,也是我们法语班上的同学Stella一份。树树和丁丁漫画展同时都在PSA展出,所以她也顺便看了丁丁。然后就赶去西岸看了早就买好早鸟票但因为疫情一直没去的康定斯基特展,晚上去往我推荐的鳗鱼饭专门店吃了一顿以后,在回家的路上回到了周五没有来得及付钱的煎饼店,付了钱。用她的话说,对于“道歉”和“买单”主题的法语口语已经很够用了。

周日上午她在酒店附近的安福路散步,同时想尝尝两家南辕北辙的店,所以就都叫了外卖到酒店。正好这两家店我也都去过一次,分别是Fumi Coffee和周末在现场肯定要排长队的Boom Boom Bagel,整理完行李后在酒店寄存,又去武康路上找了家咖啡厅看了会儿手头的书。当时我正在去钢管舞教室的路上,她发给我书里两段讲述啄木鸟如何筑巢的段落,特别可爱。同样是法语班同学的作家朋友Jie今年离开中国前来上海去了趟犹太难民纪念馆,非常喜欢,推荐给了Sophie,于是周日下午她就去了那里,最后回到酒店拿上行李,赶在台风几场大雨的间歇,也就是昨晚,顺利起飞回到了北京(结果落地北京看窗外也在下雨,还以为是飞了一圈回到了原地)。

离开上海前,她再次和我说J’ai vraiment profité de la ville(充分享受了这座城市),我回顾了一下她的行程,感觉她这个周末的密度可能赶得上我一个月,她回复在北京两个月都不一定有这密度。北京的交通成本确实高于上海,她这次去往的地方虽然很多,但基本都在一个小圈内,无论是骑车、公交还是地铁都很方便,最近也正好是各大展览汇聚的时节,所以可以充分利用时间全都赶上。我也想到自己还在北京时,有一年也是挑了一个周末回到上海密集地看了当时在外滩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和昊美术馆展出的三个大展。类似的行程虽然不免因为信息量过大而有些疲惫,但游客或者说过客的身份不就意味着生活密度的增加么?

其实这是一篇流水账,写下来只是因为觉得这样的周末行程值得记录,同时也是和自己再强调一遍,还是要生活啊。Sophie是一名非诉律师,日常工作很忙,但她和我一样每周至少抽出将近一天的时间上了三年多的法语课,一直在练瑜伽(在我看来是真正的,需要每天早起的练,之前还跟着老师一起去柬埔寨专门的瑜伽练习营)。我们对于一些展览和业余活动有相似的爱好,所以日常交流不少,今年她已经来上海好几次了,每次她来我们都能有一段深入的交流,我很珍惜和她的交往。

树有灵

上周末赶着PSA上午开门的第一波看了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的“树,树”展览,配合着博物志一期3个多小时的“祖师爷级别”导览看完,这几天又在基金会新开通的B站上看了所有有关的视频,实在太喜欢了,忍不住记下几点有趣的发现:

1、2019年在法国展出时,名字为“Nous, les arbres”,直译成中文是“我们,树”。可是在中文语境里的“我们”和法语语境中的“Nous”并不完全一致,Nous的第一人称意味更丰富,所以中文展览的名字就改成了“树,树”。

2、在PSA的展览比在法国的展览多出了几位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以及一些法国艺术家在疫情期间最新创作的作品。

3、策展思路并非先有作品再寻找主题,而是先有主题,由基金会向艺术家发出以树为主题的创作,再以艺术家为顺序,陈列在一起。艺术家是广义的概念,最后呈现的作品的作者的身份包括画家、建筑师、雕塑家、植物神经学家等,国别也涵盖了法国、意大利、巴西、中国、印度等国,甚至还有亚马逊热带雨林原始部落的亚诺玛米人,呈现了不同领域不同视角下的“树”。

4、植物学家Francis Hallé太有趣了,制作了一个巨大的“冠层气阀”(canopy raft),每天升到高空观察树木,画出了树木的24种结构(目前尚未发现第25种)。比起用照相机按下快门,植物学家对于树木的观察研究都坚持手绘,因为这样可以留意到更多的细节。每一张图都有比例尺,植物学家的绘画有种“精确”的美。照着他画出的结构图,我自己也画了几种结构,果不其然,哪怕我画得是毫不精确的,但是比起光用眼睛看他画出的结构图,用笔临摹时会看到枝丫如何分叉的细节。

24种结构 by Francis Hallé
一些不精确、不成比例的临摹 by tianyue

5、通过艺术呈现的充满“浪漫”色彩的内涵,逐步被科学研究所证实。比如,Fabrice Hyber在2020年3月法国疫情lockdown初期创作的画作Rosée展现的是一座树木被砍去,只剩下树桩时,在它周围的未被砍伐的树仍会供养着这棵树桩,在地面以下,它们之间通过树根和菌类连接。有趣的是,树木也会认亲戚,年轻的树只会供养它们同一系的老树。这些,都已被植物神经学家Stefano Mancuso的科学研究证实。Fabrice Hyber和他的家人花了40年时间在法国旺代省的山谷里播撒了50万颗树种,他自己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作画用的炭笔就是柳树的枝条用火烘烤以后做成的。人类的40年,与树木的40年是两个维度的时间概念,树可能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生长老去。你以为树没有变,其实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只是很慢,太慢,慢到人类无法察觉其变化。所以看待植物时,首先要erase our concept of time. Stefano Mancuso和Fabrice Hyber进行了一场对话,在基金会刚开通没多久的B站账号可以找到视频,除了Rosée呈现的科学内涵以外,他们还讨论了Fabrice Hyber的另一幅画作Indécis,看起来很像树木正在破解迷宫,巧合的是,这也被Stefano Mancuso的科学实验证实了,将树种放在一个迷宫之上,树种的生长轨迹竟能走出这个迷宫(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个过程,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展览里有这段视频),而他的科学家朋友们都无法做到。可见树木真的是有智慧的。Stefano Mancuso还提到一个惊人的可怕事实,2020年,人类生产的合成材料的总重量首次超过了所有地球生物的总重量,Fabrice Hyber听到以后,第一反应是,we are buying rubbish! 这场对谈不长,内容很丰富。两位相见恨晚的朋友还相约一起写一本书,如果真的能写成,真是太棒了。

Rosée by Fabrice Hyber

6、从生物机体构成来看,树木是认知端在下,生殖端在上,而人类是生殖端在下,认知端在上。这样看起来,树就是倒立的人,或者说人是倒立的树。巴西艺术家Alex Cerveny的几幅作品就给我这种感觉,虽然他画的是人形,但视角一变,四肢就好像枝丫一样。

7、来自中国福建的达达派艺术家黄永砯在卡地亚基金会的赞助下,在巴黎创作,但他把目光投向每次展览后被丢弃的垃圾(由于都是当代艺术展,垃圾显然比传统的画展、文物展之类更多,因为会有很多装置),垃圾就堆在展览馆后院,“被陈列的”和“被丢弃的”形成鲜明对比。驻基金会现场创作期间,巴黎发生了一场飓风,他住处附近的一棵大树倒下来了,他就试着拯救倒下的树。虽然最后树还是死了,虽然艺术家的动机单纯又可爱,但艺术家也自问,如果没有救这棵树,如果没有人工干预,是不是树就不会死,亦或不管怎样,树都会/不会死去?联想到上海最近的台风,刮倒了路边的树。和Francis Hallé表达的类似,树的生长需要几百年,而上海设县才多少年,路边的树根基不稳,头重脚轻,自然就容易被台风刮倒。

8、来自意大利的建筑师Stefano Boeri受到卡尔维诺充满想象力的小说《树上的男爵》启发,试图在城市中实现“垂直森林”的构想,并且已经在米兰、南京、黄冈、上海、贵州有不同程度的实现,甚至,还为柳州设计了一份“垂直森林城市”的规划,已提交有关部门。我在网上查了查,最新的消息只有2017年的规划递交,新闻里说的是2020年开建,没有更多建设的消息了,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期开建,还是已经被终止了,亦或,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即使做出来也不是原先的构想了。不过,关于“垂直森林”在城市建筑中的实现方式,应该还有许多科技层面、建筑层面的研究和探讨,甚至单单这一个主题,就可以做出一个丰富的展览,我就等着博物志会员群里各位建筑师朋友的分享了。

9、跟着博物志的节目看完展览以后,骑车回家的路上,耳边在放另一档同主题的播客节目,里面提到,树在人类生活中太常见了,常见到我们大部分时间已经忽略,但是以树为源头的木材却在商业社会被崇高化、被符号化。百年木材制成的小提琴音色更好,百年木材制成的家具价格昂贵。确实,我们以为树木成为木材以后已没有生命,但木材的年轮还是会变化的,对于这种随着时间缓慢变化的机理的fetishism,再加上实际效果的好,或许再加上些对工匠、技艺的迷恋,支撑了它的高价。

10、同样还是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在看两旁的树,忘记了中华路加上人民路是个环形,骑了将近半小时,回到了原地……

11、我一直说自己喜欢树,但看得更多的还是城市里的景观树,而大自然、森林中的树,我看得太少了,了解得就更少了。Stefano Mancuso写的两本关于植物学的书已加入reading list了,但我也提醒自己,除了看展览、看书、看影像,还是要更多地走近实体的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