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个多月一直在学习心理咨询,课程更新速度快,作业强度大,每周还有固定时间的小组练习和圆桌讨论,很久没有看专业课以外的书,也很久没有写作业以外的文字。历时两年多的来访者体验让我开始有了自我觉察,学习和练习成为一名咨询师又让我更加敏感。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对于大众而言,如果可以长期接受心理咨询是件多么有帮助的事。每次写作业的时候这种感触最深,因为总会写到不同的心理治疗流派(或多或少)都有的对来访者的共情性倾听和理解、抱持来访者的所有情绪、接纳来访者本来的存在状态,写的同时总怀有畅想,好像自己真的在从事一份积极且有效的助人工作、陪同来访者走一段探索之路、和来访者一起成长……
你看,写着写着,我又进入了自我陶醉于写出这些好听的句子的状态。
但我也一直有一个困惑。这样一份助人工作,因其成本高昂,能够覆盖的人群还是社会的极少数。传统的精神分析要求一周至少见4次治疗师,后来的心理动力学减少至一周1-2次,其他流派也都有一周1次的常规设置,每次大几百或上千的费用,真的不是每个人承受得起的。类似的,和我一起学习的同学们,虽然生活背景多样,但大多还是城市中产阶级群体,出于自助、兴趣、职业转换和探索的心态报名了课程。这当然和过去几十年我们大力发展了经济、小小改良了政治(?)却没有同步普及如何应对这现代化的巨大变革、如何守住自身稳定的精神内核有关,城市里的人们越发感到迷茫和不安,一场疫情又加重了大家的失序感。在这样的背景下,想要成为咨询师、想要接受咨询的,都是同样一群生活在大城市里、已经享有privilege、至少知道有咨询这回事、温饱之外有多余的精力照顾自己的心理健康的群体。
我知道,这样的反思已经有故作姿态之嫌。
今天上午打车去妈妈家,一路近40分钟,滴滴司机一直在和我说他最近被盗刷诈骗以致于两张大额信用卡即将逾期的经历。他现在每天至少开15小时的车,每到21点可以提出开车赚来的钱时就赶紧还信用卡,还上了一部分就用取现功能提出钱来给车子加油。给银行打电话对方只把他的卡锁了但没有减免他的债务,用他自己的话说“诈骗和银行又没什么关系”、“银行只会让有钱的人分期”;报警后警察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想骗别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问“你是不是想和对方约炮”,得到“对方是男的”的回答后才开始公事公办地在系统里登记他的报案,还没忘记让他安装反诈App;他朋友不多,找朋友借钱不可能;父母快70岁还在干体力活,之前已经为他炒比特币大亏的钱伸过援手,他绝不会再向父母开口。
我听着前排的他一句接着一句蹦出来的话,一路都在想我可以怎么安慰他。途经一个路口,红绿灯时间很长,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挠了挠头,又说“我觉得自己话太多了”……我连忙说没事,让他继续。他说自己也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这些,总觉得男人不能老说这样的丧气话,我脑海里立马闪现“男性被压抑得不敢表达脆弱”的想法,又让自己赶紧先远离这些大理论,我问他说出来是不是好受些,他只是微微嗯了一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挺没用。他已经快吃不起饭了,更不可能去做咨询,即使接受了公益性质的免费咨询,咨询师能怎么帮助他呢?咨询师的共情理解、无条件积极接纳、把潜意识材料意识化、意义治疗、叙事疗法、在此时此地体验情绪等等诸多套路对他来说,能有什么价值呢?
我当然可以这样反驳自己的观点:助人工作有很多种,咨询只需要针对某类人群做好助人服务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人群、其他问题,自然有其他助人方式,市场经济就是把不同资源分配给不同人群、解决不同问题的有效方式。没有人是上帝,能一次性帮助全世界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举的例子也不一定恰当,可能只是今天发生的这场对话正好和我最近在学习咨询的经历撞上了,才让我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无力。当他说出“我就差没有去做违法犯罪的事了,我真的做不到”时,他的眼神映在了他前方的后视镜里,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到达妈妈小区门口,下车前我祝他每天都有很多大单。我还有行李箱在后备箱里,他下车帮我拿,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和只在后排看前排后视镜里的半张脸差别挺大。我和他说:“你开车还是要注意休息,万一出了什么事,心疼的还是你爸妈啊。”我能感受到,听到我提起他爸妈,他明显被触动了。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我也很快转身过马路,没有再往他开走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