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卵巢和月经

回上海以后,月经一直不规律,做了各种检查确定子宫、卵巢、乳腺、甲状腺都正常,也就是说没有相关的器质性问题。可我现在生活作息规律,不焦虑也没多少压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痛经,吃喝拉撒睡全都正常,运动次数和强度也绝对达到甚至超过女性的平均水平,现在的工作也不用喝酒了,即使是换城市导致的水土不服,一年半也该缓过来了。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去过几家三甲医院,西医说不出来啥,最多给我开点激素,中医看了我的化验单,说某某指标在正常范围内,但还是偏低噢,然后问我:“你想吃中药么?”当下我有些懵,感觉对面的她也没觉得这是件需要吃药的事,就是一副“你想吃点药调理调理也行,不吃也行”的态度。确实,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真的不会太在意,甚至感到无比自由。子宫内膜的脱落有快有慢,量也有多有少,周期28天和周期40天都是正常的,而我就是周期更长一些。影响月经的因素实在太多,只要能确定没有病理性因素就好,但最近这件事开始困扰我。

这个年龄段的朋友之间聊天,常常聊到结婚怀孕这件事,说起身边人的案例,免不了都是惨痛的类型(大概是因为只有惨痛案例才是有头有尾可以讲出来的故事,而不惨痛的案例就被视为正常,并不会说起),这样的“幸存者偏差”就导致我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全都是在生育方面这样那样的痛苦。甚至有朋友表示,不希望生女儿,因为儿子将来无需经历这一切。从备孕,到怀孕,再到分娩,每一步都可能有各种bug。而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会是一种隐患。

站在自然原始的角度,只有女性有子宫这个器官,只有女性能生孩子。抛掉“在我国只有结婚才能生子”这一制度性的人为限制,28周岁的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就是适合怀孕分娩的。willingness和ability是两个概念,即使我这辈子都搞不清楚“想不想生”、“要不要生”的无数个问题,我都不想失去生育的能力。

所以我现在每天早晚都在喝中药。

我的阿姨在不到40岁时查出子宫肌瘤,切除了子宫,当时她女儿也就是我姐姐在上初中,我在上小学。阿姨在红房子医院做完手术以后,我们去看望她,不知为何,医院没有让我们两个小孩子进去,所以一个同行的远房亲戚留在医院门口陪着我们姐妹俩,姨父、妈妈、外婆等亲近的家人进病房探望(这大概也是我后来再也不想踏进红房子医院的缘故,即使它是我国历史最悠久、技术水平也有保证的妇产科医院之一)。我永远记得,妈妈从医院出来时,以及自那以后妈妈时不时说起的,还有阿姨几次亲口对我说起过的,切除子宫,对于一个女性来说,是多么难受的事。即使她已经生过孩子,即使按照当时的制度也不可能再生一个。

阿姨切除子宫的时候,我还没有月经初潮,对于自己女性的身份其实是没有概念的。月经初潮以后,青春期的我每次月经量都很多,又因为没有经验,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除了卫生巾以外的其他神器,经常弄脏裤子和床单被单。妈妈安慰我,小姑娘头几年月经多是正常的,又对我说,你看阿姨没有了月经,脸色都暗沉了不少,毕竟少了每个月的排毒啊(这一点我现在是不相信的,月经只是一层膜的脱落,不排毒不排毒真的不排毒)。

从阿姨和妈妈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女性对于子宫这个代表了fertility的器官的留恋和失去它的遗憾。

从月经初潮到围绝经期结束,女性的命运都围绕着月经和分娩。过去我总觉得,月经意味着拥有分娩的能力,可以成为生育的工具,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即使这项能力给她带来了那么多潜在的痛苦,也没有一个女性愿意失去它。妈妈围绝经期的阶段,我没有陪在她身边,现在当面说起,她只是轻描淡写的“我没啥,身体没有作天作地”一笔带过,我从来没有深入和她探讨过当时她的身体状态和心理波动。我也是近一两年才了解到,医学上“围绝经期”的概念比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更年期”的含义更广,因为它是一个时间跨度可能长达十多年的阶段,绝经只是其中一种临床表现,期间还可能会发热盗汗,会高血压,会焦虑易怒,总之就是浑身上下都不痛快。而在大众的叙事中,这些不痛快都是正常的,男人会说“你妈更年期,离她远点”,老人会说“过了就好了”,甚至正在经历这个阶段的女性自己都不会把这些身体和心理的不适挂在嘴边,有什么好说的呢。就像怀孕生孩子,痛苦都是正常的,生完孩子睡不好觉、尿频甚至漏尿,都是正常的。又不是独独你一个。

Fleabag第二季里最动人的一段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对Fleabag说,更年期以后的女性终于自由了。No longer a slave, no longer a machine, with parts. You are just a person in business. 这是一种态度。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全然相反、不愿老去的态度,可能还占多数。没有亲身经历的我,只能通过文艺作品里的些许段落和身边长辈的只言片语,对那个比青春期更加漫长的生命阶段做单薄无力的想象。她们,也是未来的我们,究竟在经历什么呢?

附上Fleabag台词,给未来的我们一抹黯淡的亮色吧。

Women are born with pain built in. It’s our physical destiny. Period pains, sore boobs, childbirth, we carry it within ourselves throughout our lives. Men don’t. They invent all these gods and demons and things just so they can feel guilty about things, which is something we also do very well on our own. And then they create wars, so they can feel things and touch each other, and when there aren’t any wars they can play rugby.

And we have it all going on in here, inside. We have pain on a cycle for years and years and years and then, just when you feel you are making peace with it all, the fucking menopause comes and it is the most wonderful fucking thing in the world!

And yes, your entire pelvic floor crumbles and you get fucking hot and no one cares, but then… you are free.

No longer a slave, no longer a machine, with parts. You are just a person in business. I was told it was horrendous. It is horrendous, but then it’s magnificent. Something to look forward to.

输出频率与读者意识

听一位学者评论当下中文播客突然爆发的生态,为什么做得比较好的“头部播客”大都是媒体背景或者是有媒体从业经历的机构和个人?他的解释是,因为做过(新闻)媒体的都知道按时更新的重要性。日报要每天更新印刷,周报要每周更新出版。对于一份媒体来说,“开天窗”的事故比“内容不佳”更加可怕。

所以,一个固定频率的更新是追求“头部”的播客需要做到的第一点。有时间精力每天、每周更新当然是厉害,如果没有,那也要保持一个稳定的更新周期,不能让听众的期待落空。

Pocket Casts每个节目下方的小字介绍部分有两栏,一为更新频率“Released daily / weekly / fortnightly / monthly /…”,二为下期节目发布时间“Next episode+某个日期或者星期几”。了解播客后台设置的都知道,“更新频率”是每个发布者在播客属性里自己选择的,而“下期节目发布时间”则是Pocket Casts自动计算出来的。据我观察,软件自动计算的“下期节目发布时间”比发布者自定义的“更新频率”靠谱得多。

举例某中文播客:

Released Weekly

Next episide Any day now

意思是这档播客的发布者在播客属性中将更新频率设置为每周,但是最新一期发布的时间至今已经至少7天,所以软件不知道该如何计算下期节目发布的时间,于是it can be any day.

再举例“头部播客”随机波动:

Released Weekly

Next episode Wednesday

随机波动非常固定地在每周三12点更新节目,同时发布公众号文章,软件和听众都可以预期。更厉害的,如The Daily by The New York Times,Released Daily+Next episode Today的组合,不过那是机构化的新闻媒体,拥有的资源和团队不同于独立播客,就不去比较了。

我看了下Pocket Casts上自己的播客“抽屉”,Released Fortnightly,而软件甚至已经不显示我的Next episode是什么时候发布了,连我这个发布者都不知道的事怎么能指望软件给我估算一个日期呢?

自从去年年中在播客听众之外增加了一重发布者的身份,我就开始对“头部播客”羡慕不已,也无数次惭愧地反观自己这个“尾部播客”下显示的“Released Fortnightly”,然后用”想说就说“、“有话才说”来安慰自己,不过播客只是一个举例。推而广之,任何一项需要输出的工作,如写作、播客、拍vlog,只要有受众,那么一个稳定的输出频率(客观标准),和输出内容的质量(时常主观),必定是同等重要的。

在写作这件事上,如果抛开读者的期待,那么持之以恒的写作习惯、固定的输出频率对写作者来说就是一个反复练习的自我精进过程,前提是除了写,还要有反思。我自知以我目前的写作水平,离深究写作技艺和笔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我也逐渐意识到,无论是去年8月和12月尝试的每日书,还是在这个博客里随心写写的读后感观后感生活杂感等,我的关注点一直在自身,在“我”。

关注自身没有问题,但个人向的写作,很容易陷入一种情绪的发泄,这也是我之所以时常读不下去自己以往写过的文章的原因。如果我是读者,我大概率也不喜欢读太多情绪化的文字。日记形式的“有感而发”虽然比“不写”好,但写作要想有所进益,还是得带着些抽离感,所以今年年初我给自己定的全年计划(或者说宏愿)里,和往年一样我列了一条写作,但还加了一句,“写作,不止于自我抒怀”。在自言自语和臆想之外,能否收敛情绪,冷静地写一些客观、但依然真实的文字,是我接下来要下功夫的地方。

Twist

Another Ali Smith. 《How to be both》是很好进入但不好理解的小说,读了两遍才明白了几处twist,不仅是大的结构上现代伦敦monitoring (minotaur)camera和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eyes on the wall壁画的twist,还有George和小伙伴H的故事与母亲和Lisa的故事里同样都有的seeing and being seen的元素,男孩名字的女孩George和时代逼迫下女扮男装的艺术家的twist,在两个年代都提到的也是小说封面照片的两位法国歌手,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把两个故事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母亲给George提出的moral conundrum和带着George去看壁画,以及艺术家穿越到现代观察George的生活。太多的勾连,每发现一处就多一丝惊喜。

不得不承认上半部分比下半部分更好读,不过即使是碎片式阅读,Ali Smith也嵌入了不少关于词汇(比如George和母亲在书房里一段削铅笔的对话中对多义的point玩的文字游戏)、关于艺术(尤其是被忽略的女性艺术家)、self identity、当代社会(写作时代还是十多年前),甚至porn的witful insights,really fascinating.

多说一句关于Ali Smith,感谢普通读者播客让我知道了她,目前已经买了所有国内能买到的作品,已读四部曲、public library以及这本,真的太喜欢她的风格了,可惜国内引进的不多。我没有读四部曲第一本autumn的中译本《秋》,但我看豆瓣评分并不高,我猜也是她的这些意识流一般的丰富联想以及关于大自然、艺术、女性的idea,甚至是她大量使用的英语中的文字游戏本身,对译者来说是很大的考验。

流动(之不可能)

摘录这几天10086发来的短信如下:

2022年1月29日 11:03

北京市公安局提醒您,1月28日至3月13日,北京地区禁止一切组织和个人施放无人机等低慢小航空器。其他时段的飞行活动,需空管部门批准后方可实施。

2022年1月30日 10:01

交管部门提示:奥运专用道已于1月21日启用,希望广大司机朋友主动为冬奥交通让出专用车道,礼让冬奥保障车辆,展现“双奥之城”热情好客、文明守法良好形象,为冬奥会的成功举办提供交通保障。感谢您的支持与配合。

2022年1月30日 15:38

上海市防控办温馨提示:1.如您来自或途经国内疫情中高风险地区,请抵沪后尽快且在12小时内向居村委、单位或所住宾馆报告。2.如您来自或途经国内疫情高风险地区,将落实14天集中隔离健康观察和4次核酸检测。3.如您来自或途经国内疫情中风险地区,将落实14天严格的社区健康管理和2次核酸检测。4.如您出现发热、干咳等症状,请及时就近到发热门诊就诊,途中做好个人防护,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5.请您返沪后开展7天自主健康监测,其间每天早晚自测体温、尽量不参与人群聚集活动、规范佩戴口罩。6.如您是从国内疫情中风险地区来沪的货运相关人员,除执行上述规定外,还须持有48小时内有效核酸检测证明,并在运输途中做好个人防护。医院和学校相关工作人员、学生还应在抵沪48小时内进行1次核酸检测。如未履行疫情防控义务造成传染病传播扩散,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2022年1月31日 9:30

北京市委、市政府祝您春节快乐!请您遵守我市烟花爆竹禁放规定,不燃放烟花爆竹。


移动、联通、电信之间可以转网,但不能转地域。为此我还请教过在电信工作的同学,他们说号码属于区域的核心资产(原话)。但在我眼里,如果把移动、联通、电信视为公司总部的话,下属区域应当属于分支机构,如果连总部都换了,分支机构为什么不能换?或许国家通讯电信网络有特殊的利益分配方式,我不懂。

当手机号和本人绑定得过牢,换号就是件极其麻烦的事情。不过再怎么麻烦,也是一次性的,一次性告知还在联系的朋友,一次性更改还在使用的账号绑定,而那些不在这个范围里的朋友、账号,大抵也无需再费劲了。但权衡了下换号的麻烦(一次性)和能够带来的便利(我能想到的几乎没有),我还是继续忠实于北京移动,毕竟我是真舍不得北京移动经常给我这个十二年忠实用户免费送的流量。

于是,我就时常能收到类似上述的10086短信。上海移动时不时发来外省市入沪的防疫提示,北京移动则在重要时点发来不准干这不准干那的规定,再有就是全国全网统一发送的“XXX被表彰”、“向XX学习”的号召。

这样把号码和区域绑定的操作,就像户口制度一样,把人口的迁移和流动变得illegitimate,至少是institutionalized illegitimate,这两年再加上疫情因素,流动更成了一件真的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的行为。

今天早上听未命名播客关于北京地名渊源的一期节目,想起高三去北大自主招生面试,妈妈和我坐在4号线上逐一看每站的名字,“菜市口就是古代砍头的地方吧”,“西单很有名的,就像南京东路”,妈妈看着站牌名对我说。后来4号线成了大学四年坐的最多的线路,读研的时候换成13号线,工作以后就扩大了活动范围,1号线、10号线、6号线、2号线多条线路的站名都越来越熟悉。

西土城、北土城曾是元大都遗址;平安大街是少有的对“文革”拨乱反正后仍保留的大街名称;虽然东四十条因其宽度和同名地铁站而广为人知,但东四最长是到东四十四条(请注意断句),对称的西四倒是没有那么长;除了我熟悉的东边的红庙以外,西单北大街也有个宏庙,同音名称的地名在打车的时候要特别注意;阅兵都是从东往西,从建国门走向复兴门,此中寓意非常明显……

每次收到北京移动的短信,都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北京,如果此刻真的还在,就是个就地过的“年”了。朋友们都就地过,多好啊!

过年啦

一时兴起去到很久没去的老友记主题咖啡馆吃burrito,老板说真巧,赶上过年前的最后一天营业。

把费兰特作品引入国内的最新进展和影视化改编的播出计划分享给法语班上同样喜欢四部曲的Jiani,她和我一样感慨陈英老师的勤奋高产。因为本周六补班而改到昨晚的法语课上,她讲述了自己刚看完爱情神话的感受,我说我也刚刚二刷完。Il y a toujours plein de choix dans la quarantaine et la cinquantaine. 在重庆的她和在上海的我,在线上教学平台上同时发出了举手挥舞的动作(该功能的初衷是方便让老师注意到想发言的学生)。

同样也是昨晚的法语课上,讲到了法语中的拟声词,年轻的老师Stéphane逐一表演了每个词所拟的声音,大家纷纷赞叹老师的口技。Oui j’ai lu beaucoup de BD! 透过屏幕看到Stéphane 得意的表情。

和坐标加德满都的小主、坐标北京的万万视频聊天,万万居家隔离最后一天正在吃元宵,尼泊尔的电力系统不佳导致小主三次断网,需要启动她所在的院子自备的发电机,重新连上,继续对话。但是听到小主啃着牛奶枣的咯嘣脆声,看到小主视频背景的80年代客厅画风,觉得她说的“第三世界”于我们而言一点都不陌生。Reconnect一词真适合两年没有面对面重聚的我们。

快过年了,没有喜庆感也还是有心生暖意的时刻。

头发

短发近六年了,突然很想留长一些,但并不是为了长发飘飘的样子,而是想要留长后盘起,最好和今年夏天照着电影《你好,忧愁》里的Jen Seberg剪的超短发一样,让我几乎感受不到头发的存在。一直都不喜欢长发飘飘,觉得很乱,冬天还容易静电,尤其是大风一吹,毛躁得很。回想起来,毅然剪短发,是在北京。北京的风和南方城市的风不一样,北京的风把头发吹得油腻腻且贴头皮,一回到上海,发质看起来就会蓬松健康很多。以前我以为是空气质量的缘故,然而现在北京的空气质量已经改善很多,甚至我觉得上海的空气比北京更糟了,但同样的头发在两个城市的质感还是不一样。

既然回到了上海,不如试试把头发留长。目前正是所谓尴尬期,上次经历尴尬期还是小学三年级第一次留长发的时候,后来一直留也一直修剪,最长的时候真的是“长发及腰”,即使是高三身边女孩都一致剪成了统一的短发造型(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好像大家默认女生在高三和怀孕期间都要剪短发,虽然我不觉得短发会比一把扎起的长发好打理),我也没剪短。

写完以上两段,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不怎么重视头发的护理,不用护发素和发膜,长发时简单一扎,短发时连梳一把都懒,染过两次头发,烫卷过一次,就决定再也不要烫不要染。唯独有一次,我认真地关注自己的头发是在北京,我刚换了一个住处,卫生间的白灯色温暴涨(由此可见我最近是多么沉迷于装修),我刷牙到一半,突然发现左侧鬓角多了两根白发,虽然不长,但是全白。

这个场景如果放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可以成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具有转折意义的时刻。她发现自己老了,她开始反思自己的现状。她突然觉得不做什么,就要来不及了。于是她就去……

但这样的转折过于刻意,生活也不是文艺片。发现自己有白发的那刻,我没什么感觉,以为下次去剪发时剪掉就好了。然而后来每次剪完头发,我都会注意到同样位置的那两根白发,可见即使是剪去了旧的以后长出的新的也是白色。白发的形成原因有很多种,也许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我长出了那两根顽固的白发,但在这一小片领地之外,白发并没有出现在其他区域,这是为什么呢?

我开始好奇,但也止于好奇。等有新白发长出时再说吧。

不知道这次尴尬期能坚持多久,虽然已经淘宝了尴尬期神器(其实就是个钢的头箍),但可能忍不下去了还是会找一个工作日的空档走向理发店,再次给理发师看Jen Seberg的剧照。

日签

刚写完今天的每日书,发现前几天写的被选中做成了日签,好开心!

虽然这一周开始研究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装修,一时间输入的信息量太大,越看越晕越焦虑,还少了很多日常充电休息的时间,但每日书的routine还是让我找到了一些生产力。

乘客您好

陆家嘴地铁站每天上下班高峰都极其拥挤,尤其是早上8:15到9:00期间,大部份的自动扶梯都设置为只有上行方向,再加上步行的楼梯,一共有七八条向上的通道,依然无法满足巨大的通勤需求。每天都有几位志愿者阿姨,在通道附近戴着麦克风指导大家:“乘客您好,现在是乘车高峰时间,请自觉排队,快速出站,请不要看手机,注意脚下安全,请佩戴好口罩,做好防护,请提前做好扫码准备,分散出站。”

虽然一直是同样的几句话,但是地铁站从来没有把它机器化,而是每天都靠志愿者重复发声。人的大脑似乎会自动过滤掉这样不间断重复的声波,每个工作日都在听的我就已经很久没有把她们的千叮咛万嘱咐放在心上了。

当我早已习惯这机器化的人声时,今天早晨,出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位志愿者阿姨旁边,两人大概是相识的,正在用上海话聊天。阿姨的麦克风没有关,但说话声音确实比往常轻了些,阿姨说“打打麻将…”,“吃喝嫖赌,不嫖么,就也喜欢小赌赌…”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阿姨的麦克风也传了出来,但更加微弱。我还在好奇着,阿姨大概意识到有人听到了,停止了闲聊,带着笑声回到了高声的“乘客您好,现在是乘车高峰时间…”

地铁广播继续在报:“去往XX,请从XX号口出…”

人声还是比机器播报更可爱啊。

噩梦

写完好一些了么?没有。从昨天白天到现在,我都没什么胃口,今天中午也没吃多少就开始不舒服,情绪因素叠加寒潮大风,希望明天出差可以换个心情,太难受了。

étrange

刚才看任宁的摄影小集,不多的文字是从上至下排列的,读起来很不习惯,不像读从左到右的文字时可以按模块读得很顺畅。当文字从上到下排列,我就无法连读,视线和大脑都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在练钢管舞时,我总是更擅长一边的动作,倒并非总是擅长右边。动作A我是往左转更顺,动作B则是往右转更顺,爬管我只会让钢管在往左转的同时右脚先上然后一步步夹腿把自己带上去,翻管我也只会站在钢管的右边后仰右腿先扣住钢管左腿再蹭上去,这些动作换成另一边我就完全不行。老师每教一个动作都会嘱咐一句,让大家左边右边都练一练,不然做组合的时候就容易碰到接不上的尴尬情况,但据我观察,大部分同学都和我一样擅长一边。

从今年夏天开始,我在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吃饭尽量用左手,目前训练的效果是可以比较熟练地左手用叉子,但左手用筷子夹菜就非常笨拙,导致我只敢在家一个人吃饭时尝试,就怕在外就餐会抓不牢而把菜直接撒到桌上、地上、衣服上。

让身体进入一些以往不习惯的模式,简直就像学习一门全新的语言、去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和思维模式不同的人交流一样,碰撞初期(也可能一直持续)的笨拙感让我着迷。

不要有“女性宿命”的想法

最近刚读完奥尔加的小说《四十个房间》,就看到上话的小戏《房间》开演的通知。都是女性题材,都有母女角色,都有“房间”比喻,都跨越几十年,很自然地在看之前就有了预设。只不过比起重点讲述女性一生会碰到的各种场景的《四十个房间》,《房间》着重的还是母女关系以及在这背后不同代际看待婚姻家庭和女性角色的变化。母亲和女儿,极有可能十分相似的命运,但却由于时代前进了至少二十多年,因而被作为太多太多文艺作品的创作母题。

在这部话剧《房间》里,我看到了太多我妈和我的影子,大到妈妈从上海来北京看女儿的场景设置和妈妈对女儿快三十了还不结婚生子的焦虑,小到出门住宾馆自带八宝粥、用塑料袋包好各种杂物、上有老下有小时对旁人感叹这代独生子女以后怎么办的这些细节,真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我妈和我目前只进展到剧里催婚催生的阶段,还没到剧里老去的母亲对想去人工授精生孩子的女儿感到不解的阶段。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一天,也有可能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妈妈当外婆的心愿(果真如此的话,希望那时“当妈”也是我的心愿)。这部戏里的妈妈多次讲到类似“年轻时再怎么样,老了都一样”、“总会走到的”的句子,虽然前一句听起来太犬儒,后一句似乎更乐观,但其实这两句话的意思大同小异,它并不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只是在说,结婚、生子都只是众多人生选择之二,人生路上的分叉口或许很多,但到最后,每个人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独行侠,和自己相处、照顾好自己的身心才是最大的课题,和他人的关系或者说现在大家都爱说的“链接”,说到底,也只是完成这个课题的途径之一而已。

不管怎样,在情感上还是会被剧里最后母女的和解打动。

不期而遇最惊喜

此行住在乌镇民宿,早餐在民宿解决,是统一规格的套餐,可选咸菜肉丝面或者小馄饨,其他糕点饮料水果都是一样的。在乌镇的第二顿早餐,一个和我一样独自一人的住客和我坐在了同一桌,我听到她接电话时讲的上海话,随口问了一句“你也从上海来的呀”,我们就聊了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来戏剧节了,不过这次匆忙往返住一晚,只为看一部赖声川老师的《曾经如是》。那天她吃完早餐就要准备开车回上海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周末过生日。她说自己几年前在旧金山的餐馆偶遇过赖老师和他太太,他们还聊了挺久,这次专程来看这部六个多小时的史诗般梦境剧,也是为了圆一份缘。巧合的是,我和她之前都没有看过赖老师的《如梦之梦》(《曾经如是》被视为《如梦之梦》的姊妹篇),但都看过《宝岛一村》和《暗恋桃花源》。《曾经如是》是我在乌镇的最后一晚要看的戏,她不剧透地和我分享了观感,我们也聊起了许多在戏剧节有过的体验。

在我的固有观念里,有了孩子的女性或多或少会被家庭牵绊,孩子成了一种否定的羁绊。不过最近半年我认识的几个女性朋友都在已婚育的状态下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比起名人,身边这些普通人的例子更真实更动人。我不想把它简单地标签化为XX和XX的平衡,我也知道她们肯定还是辛苦的,但掌握选择主动权的她们,或许是更有勇气的。


今年的乌镇戏剧节,因为没有国外的剧团,剧目比往年少些,再加上年初的一部《戏剧新生活》综艺节目或多或少将戏剧的受众向外扩了一圈,所以抢票难度明显提高。去之前我抢到票的售票剧目一共4部,包括3部特邀和1部国际展映,还有一些预约型的活动,基本实现了想看的都有票,唯有一部九人剧团出品的民国知识分子系列《春逝》没抢到。但在我到达乌镇的第一天,在大剧院多功能厅看第一部戏《邬达克》时,临近开场前,一批现场排票的观众也进场了,他们坐在过道上,一样看完了全程。《春逝》和《邬达克》在同一个剧场演出,于是我就决定到时候去现场排票看《春逝》。

在乌镇的最后一天,我已退房寄存了行李,先去蚌湾看了一会儿青年竞演决赛,临近《春逝》开演一个多小时左右,飞奔向景区入口处的大剧院,已有十几人在现场排队。我和排在我前面的两位姐姐聊了几句,她们前一天在杭州出差,晚上临时决定来乌镇,手头没有任何一张戏票,住宿也是到了乌镇以后再定,也不知道要呆几天,所以每过一晚就退一次房,行李寄存在服务中心,到当天晚上再决定是否继续住。结果她们在到达的那晚现场排票看了《日出》,现在又准备来排《春逝》,之后计划继续去排《曾经如是》。我和她们相互都觉得对方的行程很不一样,做足准备的、临时起意的,在乌镇都玩得很开心。那天也真是幸运,现场放的票不多,拦到在我之后到的两个人为止,结果一进场,我因为排得靠后,反而坐在了第二排的过道,离舞台很近,而且第一排原本可能会挡住视线的座位在前半场一直是空的,所以我的视线完全没有被遮挡。即使挤在过道座位有几次腿麻,但是大家彼此都很照顾,手脚都妥帖地伸缩,而且这部剧不长,不到两小时,过道的观感甚至好于大部分座位。《春逝》本身的精彩、现场排票的惊喜、今年戏剧节的最后一部光环,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它成了我这次乌镇行的最美妙回忆。


青年竞演是乌镇戏剧节年年都有的比赛,在蚌湾剧场进行。剧团自由报名,选出一些作品在戏剧节表演,由评委和观众投票,再从中选出一些竞逐决赛。观众免费观看,只需提前在网上预约,不过即使约不到,也可以在蚌湾门口的直播屏幕上观看。今年还多了爱奇艺的全程现场直播。

对于这些年轻的戏剧人来说,蚌湾剧场是实现戏剧梦想的地方,这个剧场很小,舞台没有花哨复杂的布景设置,表演中只有最基础的追光和音效,因而极考验剧本和表演本身。观众座位也就是几层台阶,大家都是坐在没有靠背、只有一层坐垫的台阶上。

我在全国不同城市的不同剧场看过不少话剧,唯有蚌湾剧场在我眼里是最纯粹的话剧剧场。它免费,但条件真的不怎么样,所以都坐着真心热爱戏剧的观众。没有人会在表演过程中刷手机、掉手机、拿摄像头对准舞台、和旁人讲话,甚至连咳嗽都会尽力忍住,大家都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次行为影响演员的表演,用黄磊老师的话说,“打碎一个青年演员一生的梦想”。这当然,和每次表演开始前,包括黄磊老师、史航老师等在内的发起人对观众的剧场礼仪提醒有关。但是,绝不仅仅只有这一层因素。毕竟,在其他剧场也会有开场前的播报提醒,但我还是有过无数次被前排的手机蓝光或是电话铃声打扰的经历。只有在蚌湾,演员和观众都能全程专注地投入。

以前在乌镇戏剧节,我不太关注青赛。今年因为住的时间比较久,我提前约到了一轮青赛的3部,又去现场排到了另一轮的3部。只是决赛时段我要去排《春逝》,所以后来回看了爱奇艺的决赛直播。我在现场看的6部中,有2部进入了决赛,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再加上决赛的其他几部,让我切实感受到了青年编剧、导演和演员们的实力和对社会现实的关注。

同样是不知名的青年作品,今年的古镇嘉年华中,我也看到了一套表演张力极强的作品。那是在乌镇的第二天,我刚啃完一个梅干菜烧饼(非常美味),散步到了乌将军庙前,看到了一个披着红色丝巾的男孩在表演。他的眼神和肢体之灵动让不少人驻足,和观众的即兴互动、对麦克白和李尔王等莎剧经典的演绎也很精彩。结束后这位自编自导自演的男孩告诉大家他是四川传媒学院大三的学生,现场立刻有一位一直坐在地上观看的年龄稍大些的男士抛出橄榄枝,“毕业后考我们上话啊”。我才发现这位男士是之前我在上话看的《原野》的主演之一(《原野》也是这次戏剧节的特邀剧目)。


离开乌镇两天了,每一部有豆瓣条目的特邀剧目我都在看完以后留了几句随感,但我也知道那些只是彼时彼刻最直观也是最浅层的感受。以往看的每部剧在我心中勾起的情绪常常会回荡很久,甚至在几年以后还会回想起来。昨天听了一期后浪剧场关于戏剧能给日常生活带来什么的播客节目,主播采访了三位刚从乌镇戏剧节回来的普通观众。其中有一位说到,为了观看一场戏剧,你需要提前预留时间、投入实在的积蓄、奔赴一个场地,这些安排都是一种别样的仪式。对我来说,比起电影,戏剧多了时间和空间上的层次感。即使是同一部剧目,每一场演出的灯光、音效、演员的表演、甚至观众的反馈组合而成的呈现效果都不一样,这又是戏剧的另一层魅力。虽不能通过自己表演来体验不同的角色,但能通过看别人的表演来获得二手经验,是奢侈,也是日常。

假期阅读若干回响

因为十一之后马上要去乌镇戏剧节,所以这个假期没有安排出门旅行,甚至都没有去上海最热闹最繁华的区域,称得上是真正休息了。前半段在妈妈家,后半段回了自己家。天气特别好,对于上海来说太难得了,尤其是当我听说北京凄风冷雨、最低温度已经10度以下的时候,就感觉上海似已入秋但温度还不低的艳阳天特别舒服。

回妈妈家,没有带电脑,只带了一本书,《Call me by your name》,很早就看过电影,一直听说小说更好看,就想着今年夏天结束以前读完这本中译名为“夏日终曲”这样直白的书。果然胜过电影。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没看电脑没玩手机,连邮件订阅都没收,在沙发上自然光下看书太舒适,所以两天就读完了它,这也是我目前读得最快的英文小说。我对电影里饰演Oliver的演员实在喜欢不起来,尤其是看到原著小说对他的描写以后,更加觉得电影选角不符合我对这个人物的想象,但是电影里桃子的片段当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份躁动的情欲在文字中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电影以一个夏天的故事为主要内容,略去了小说后两章,分别是Oliver离开小镇以前先去了罗马,Elio也和他一起,再加上Oliver的出版人和一些诗人、作家,一起度过了Elio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夜晚,以及最后一章在夏天结束以后几十年的人生里,两人的多次相遇。略去的这两章实则更为动人。Oliver结婚生子,也在一个圣诞节回到过意大利小镇,Elio到了美国上学,路过Oliver所在的城市时去旁听过Oliver教授的课,而当Oliver邀请Elio去他家时,Elio拒绝了。于是,他们改为在酒吧里聊天,“Seeing you here is like waking from a twenty-year coma”,“I prefer to call it a parallel life”, “Tomorrow I go back to my coma, and you to yours.”又过了几年,也是小说的结尾,Oliver再次回来,Elio的教授父亲、几个镇上的老朋友已经去世,twenty years was yesterday, and yesterday was just earlier this morning, and morning seemed light-years away,而“call me by your name”这个习惯勾起的那个夏天年轻的两个人第一次情欲交织的记忆,也再次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无论是married还是single,两个人一样的lonely,一样的期待理解与被理解、爱与被爱。

带回妈妈家的书读完了,我又翻出书房里堆着的许多年以前读过的《倾城之恋》。许鞍华导演的《第一炉香》马上要在院线上映了,这个中篇是收录在《倾城之恋》这本合集里的,十一前放出的随机波动节目也提到了张爱玲作品的影视化改编。我是在大学时读的《倾城之恋》,那么多年没再翻开,这次重读,对我而言几乎像是全新的书。这大概就是重读,尤其是隔几年再重读一本书最常见的感受。只记得大学读主要看情节,尤其是人物之间的对话,而对于人物所处的环境,以及主角以外的其他人的样子基本是忽略的。这次再读,留心到张爱玲对人、事、物的众多描写和比喻,尤其是随着故事线变化而变化的比喻,字字精准,绝无一处浪费,着实佩服。只举一个例子,来自《茉莉香片》,它不属于张爱玲最有名的小说。和她的许多其他小说类似,它讲述的也是一位因中日战争而从上海到香港生活的年轻人聂传庆的故事,他母亲早逝,又受尽父亲虐待,导致性格变得古怪,没什么朋友,只有同班同学言丹朱一直对传庆另眼相看。丹朱成长在健康有爱的家庭氛围中,父亲是大学教授,把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的除了同学关系,还有传庆的母亲冯碧落和丹朱的父亲言教授是曾经的恋人,这件事只有传庆自己知道。同学们都传言丹朱喜欢传庆,但在传庆眼里,他是想成为她、取代她,这种欲望渐渐把传庆引入魔障,竟生出谋杀丹朱之心。丹朱最后是没死,传庆也没有逃离心魔,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小说中有一段描述传庆的母亲冯碧落:

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她死了,她完了,可是还有传庆呢?凭什么传庆要受这个罪?碧落嫁到聂家来,至少是清醒的牺牲。传庆生在聂家,可是一点选择的权利也设有。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他跟着他父亲二十年,已经给制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茉莉香片》by 张爱玲

“屏风”在这里可看成封建社会的象征,比起常见的笼中之鸟的比喻,屏风上的鸟甚至都不是活的,没有生命力,更不可能逃出去,用来形容母子二人,还略有不同,这个比喻真的写得太妙。张爱玲笔下如此的段落不胜枚举,有必要认真读读她的全集。

回到自己家以后,我去了趟图书馆,借了一直在reading list里的袁哲生的小说以及同样也是随机波动提到的王安忆的《小说与我》(今年再版,书名改为《小说六讲》)。假期的后半段就沉浸在这几本读起来很快的小书里。台湾作家童伟格、袁哲生都是不可理论的主播宝婷非常推崇的作家,而袁哲生又是童伟格极为尊重和认可的前辈,袁哲生的《猴子·罗汉池》就是由童伟格作序。在这篇序言里,童伟格写到:

袁哲生的美学原则,是用白描修辞,留白不可言说的,这使他的叙事,总有一种一再打磨叙事的严谨质地,而这般锋利的叙事,却是为了重现一种敬远。

《猴子·罗汉池》代序《时代的反证》by 童伟格

我是在一个傍晚一口气读完的《罗汉池》,这个中篇小说由“月娘”、“罗汉池”、“贵妃观音”三个短篇组成,讲的是同一群人的故事,但三篇的叙事重点不尽相同,连起来就组成了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故事的全貌。童伟格说,《罗汉池》是“对乡野传说类型写作的持续探索”,我感觉是,又不全是,山间、小镇、寺庙、雕刻、神与人……这些意象,都让我想到陈春成的小说,或者应该说是新人作家陈春成的文风有些像袁哲生。《猴子·罗汉池》的豆瓣短评里排第一的是“读完袁哲生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不想写,不会写”。读完它,我正好骑车去妈妈学马头琴的教室找她一起吃饭,骑得很慢,一路上都在回味这部像诗歌一样的小说,满脑子都是小月娘、小沙弥、小木匠三个主要人物在一起玩耍的画面,直到现在,如果让我概括这个故事的情节,我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但读它时眼前浮现的辽远的想象和心中弥漫的忧伤的情绪,却是我可以记住很久很久的。所以我能做的,可能只是推荐给所有人这部小说,以及袁哲生这位已经在2004年自缢而死的台湾作家(目前大陆已出版他的作品包括《猴子·罗汉池》《寂寞的游戏》《送行》《秀才的手表》)。

假期的最后一天开始读金宇澄的回忆录《回望》。他的小说《繁花》刚出版时我就读了,那时还在北京,刚离开学校熟悉的环境,开始工作,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北漂”,借读《繁花》的机会寄托一份对家乡上海的思念。后来《繁花》改编了舞台剧,第一季我还带着妈妈一起去看了,这几天刚看到第二季也马上要上演了,自然还要去捧场。近几年,以城市记忆为题材的市民文学火了起来,这大概是和国内的城镇化进程同步的,尤其是当文学作品触发了读者感同身受的记忆时,就更加受欢迎。今年金宇澄的《洗牌年代》再版了,据说可看成是《繁花》的素材合集,再版的书里还有金宇澄手绘的插画。这位作家挺有意思,每个作品的插画都是自己画的,几年前我还在逛衡山和集书店时偶然撞上书店二楼陈列的他的插画小展。由于成长生活在上海,作品也大都和上海有关,他的插画都是关于这座城市过去的样子,尤其是许多现在已经成为网红街道的区域几十年以前的样子。很容易把金宇澄标签化为海派作家,只是这次读的《回望》却是他的家族史,虽然也和上海有些许关系,但更多是这位作家的父亲、母亲年轻时的经历。我才读完父亲的部分,这位情报工作者的日记和金宇澄自己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这样家族史的写作是我涉猎不多的。书的最后,金宇澄写到: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也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在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回望》by 金宇澄

突然感觉,如果把我自己的家族史好好写写,是否也能成为一种有意义的回望。无论是于自身,还是于一个时代。

采光和阴凉

以往每次回妈妈家,都能看到低矮的小楼前一棵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这次回去发现枝叶都被砍了,只剩下树干,光秃秃的。第一眼看到,很不习惯,还有些恐怖。

此情此景,我想当然的第一反应是生气,怎么可以破坏小区绿化呢?所以我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这是怎么了。妈妈说,节前刚来砍,原因有二,一是台风天枝叶被刮倒,有几次都倒到了隔壁的小区里,二是低楼层的住户(比如我妈自己)多次向居委反映,太影响家里采光。

阳光对于下雨和阴天频繁的上海来说弥足珍贵。我们家在底楼,往年都是夏凉冬(太)冷,虽然房间阳台和院子全都朝南,但是光照时间确实不长,尤其是冬天,导致妈妈之前在院子里种的花草都活不了太久。今年十一天公作美,没有下过一天雨,再加上树都砍了,在家呆着就能充分感受到阳光照了进来,室内温度也跟着升高了。妈妈非常满意,已经开始在下单种子准备重新开始种花种草了。我这几天都起得很早,上午在沙发上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书页上,在自然光下看书极为惬意(以往常常上午就需要开灯)。

出门散步,发现附近的小区也刚砍了茂密的树,又觉得太阳直射晒得很。听妈妈说自从砍了树,低层住户满意了,高层住户开始抱怨室内温度至少高了两度。采光和阴凉真是不可调和的一对。

光秃秃的树干傍晚的样子,可惜我没有留下过去枝叶相连绿树成荫的照片,当时知道是寻常啊。再长出来,还要多久呢?

表姐比我大三岁,上大学前,我们很亲近,她经常周五晚上来我家,待到周日晚上再走。每到周日午后,看到窗外离我房间最近的那棵大树上的绿叶被阳光照得金黄,我就感觉到她要走了,这也意味着一个周末结束了,又要上学去了(而且作业通常还没写完 …),虽然我知道再过五天又是周末,她又会来,也还是非常舍不得。

去北京以后,我和她的联系和见面就没那么多了。最近从妈妈口中得知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而我们也帮不上忙。我很想念以前的她,想念在小区的树荫下打羽毛球、等着外婆从窗口叫我们回家吃饭的傍晚时光。都过去了,不再有了。

是否只能先完成预置的机械动作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

《四十个房间》这本小说里视角的转换和人物命运的对照很有意思。结婚以前一直是“我”,成为考德威尔夫人以后就转为“她”的人称,五十多岁孩子都不在身边想要重新找回自我时又变回了“我”的叙事。与此同时,一直有一个奥尔加,一个在结了婚有六个孩子的“她”的眼里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心创作的奥尔加,就好像是主人公的对照组一样。如果“我”也一直写着诗歌,没有被俗世吞没,是否“我”就会像奥尔加一样?

在读前半段时,我一直把两种人生看成完全对立的,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考德威尔夫人的管家西蒙斯夫人在辞去这份工作前,对“她”说:“被你迎进生命里的每一样新东西都会反过来蚕食生命”,好像强化了两种可能性的对立。小说最后主人公反思“仿佛我是一个上满发条的玩具,只能先完成一系列预置的机械动作,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动”。这也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妈妈,似乎她就是这样,在家庭方面结婚(又离婚)养育了我,在工作方面工龄几十年,然后退休,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人生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她就在重拾小时候只学了一阵的弦乐,一心沉迷于马头琴的练习中。

是否真的只能如此?

我觉得更可怕的是,等我自己能够清晰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可能已经实践了几十年了,这个答案已经没多大意义了。还是那句话,不管做怎样的选择,都要做好承担代价/结果/后果的准备。

小说里主人公的对照组奥尔加,恰好也是作者的名字。刚留意到这点时,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马上,我想到奥尔加在俄罗斯是那么常见的名字,联想到作者作为苏联第一个申请到美国上本科的学生、后来也成了美籍的经历,也许作者在说的,不仅是她自己,更是许许多多来自她的祖国、和她一样“心里满满当当、欢欣鼓舞地想象着将要在世界上见到的所有秘密、一切奇迹”的可爱的姑娘们。

其实光看封面介绍“一个女人一生注定要穿越的四十个荒漠”这句,已经可以大概想象出小说的情节,“我们演的都是同一部戏剧,剧中的角色也始终未变”,传统观念上女性一生的命运,真的都大同小异。所以除了情节,我也喜欢小说里镶嵌的一首首小诗,以及作者借那位偶尔光临的幽灵一般的天使表达的对于文学创作,或者说广义的艺术创作的思考。尤其是青春期以前的主人公,脑海中的奇思妙想,对于大自然、对于魔法世界的想象,都十分有趣,给小说增添了些魔幻的色彩。这点也要归功于翻译的流畅。

原本我对于小说类实体书的收藏原则是,如果是买的而不是借的,那么除非必要,否则读完就会卖给多抓鱼,这本跨越几十年人生的小说我倒是觉得可以收藏起来,每隔几年读一次。第一次读完它的今天刚好是自己的生日,貌似三分之一的人生已过,但从生活的密度来看又可能才刚开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怎样的选择,我也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可能到最后还是和太多太多人一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仪式感

再见爱人里的老王和朱雅琼两人没有举办过婚礼,大家都说老王是个完全没有仪式感的人。我想起和某个前任也曾讨论过“仪式感”。我不喜欢他和我直言他是个没有仪式感的人时的语气,就好像他在和我提前打预防针说不要对他有什么期待一样,但我自己也时常为忘记别人的生日、不知道该准备怎样的礼物这些事烦恼,尤其是当对方是个更注重仪式感的人时。如果有没有仪式感是一道连续的光谱,我一定也是站在靠近“没有”那一头的。

我猜想,“仪式感”是一种内心感受,而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真实发生的“仪式”。“仪式”一词最早见于《诗经》,“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朱熹对《诗经》的研究集成《诗集传》中也说,“仪、式、刑,皆法也”。显然,“仪式”作为礼法之度,从一开始就带着宏大叙事的色彩。相较而言,“仪式感”看起来就简单得多了,百度百科对“仪式感”的解释为:将日常行为仪式化以赋予其意义的行为(那个词条的其他部分都不知所云,只有这句话有些道理)。比起安排宏大正式复杂的仪式,似乎只需要调整预期就可以获得仪式感了。

既然如此,中午去吃碗面好了。为了更靠近已经和消费主义捆绑的“仪式感”,我决定吃一碗贵一点的面。

预计今天还会非常有仪式感地读完《四十个房间》这本讲述女性一生命运的小说。

流动变化的关系

最近媒体圈刚好有关于Sally Rooney作品racist的批评,我深深怀疑文学评论界已经将种族性别阶级三角作为一切批评的出发点,这种走捷径的方式我是不认同的。在《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这本新书里,阶级、种族确实被忽略了,但没有一部作品可以包罗万象,她可以把一个点写得足够细致已经很难得。如果一定要在三角里选一个,Sally Rooney显然最擅长性别。

主人公细微的心理描写、多样复杂的关系,Alice and Felix, Eileen and Simon, Alice and Eileen, 尤其是四人相聚以后的dynamics,sexual desire, 主动权不断变化…无论是哪一段关系,都在一方近乎崩溃以后有了更多真实的沟通和自我剖析,然后更进一步。借Alice写给Eileen的书信之口,Sally Ronney写到,what would it be like to form a relationship with no preordained shape of any kind?Just to pour the water out and let it fall. I suppose it would take no shape, and run off in all directions. 这一段非常喜欢,毕竟除了血亲这样天然的关系,我们一生中碰到的大多数关系都无法事先预知其可能性。不同的可能性和不断的试探,不正是关系的迷人之处么?

更迷人的可能还在于,无论关系的定义和命名(那个盛装关系的vessel)如何变化,关系中包含的感情,如Eileen and Simon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互相关照,都没有变。甚至即使以后他们两人真的如Eileen担心的那样在一起以后又分开了,我猜也不会真的lose friendship,人生那么长呢,who knows?

当然,我也希望在Sally Rooney以后的作品里可以看到更多主题上的突破。那这本就先四星吧,会影视改编么?我觉得她的作品都挺适合影视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