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色恐怖

从周末风暴至今,我已在不同的微信群里听说警察查手机的事,也有不少所谓攻略教你如果被查该怎么做,我怀着 “一点都不想学但为了保护自己必须学”的心态翻了翻。今天中午去常去的静安寺餐厅吃饭,虽然在去之前就想到了有碰到警察的风险,但内心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要让这些破事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所以还是去了。

餐厅所在的商场地下一层人很少,和往常工作日中午的情况截然不同,我常去的那家没有一个排队点单的顾客,我问熟悉的老板发生了什么,老板摇了摇头,很无奈的样子。拿完餐,我走到后面的吧台座位上,才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两个黑衣男子。穿着西装,但不是很贵很挺括的那种,戴着口罩但只看上半张脸感觉很年轻,坐在吧台边,面前没有任何吃的,两人都在看手机,时不时还抬起头环顾四周。

我猜到了他们可能是便衣警察,但等我想绕到另一边的座位上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显然看到了我。于是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后走过(因此也看见了其中一位男子西装外套太短而露出的后背),坐在了离他们三个座位的位置。我们中间没有其他人,都是空座。我明明内心很紧张,还要克制着不露怯,更加紧张。坐下以后,我不敢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听播客,连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吃,明明只在做“吃”这一件事,却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

我吃饭很慢,在这漫长的20多分钟里,我的余光时刻关注着那两位的动向,却不敢有一刻往左转头,但我也不敢只看眼前的餐盘,怕自己在这独自吃饭必看手机的时代显得很奇怪,所以只能透过吧台看看老板在忙啥,又或者偶尔往右转头瞅瞅墙壁。大概过了10分钟,我们中间终于来了另一位顾客,他边看手机边快速吃饭,发出平日里我会嫌弃甚至走开的吧唧嘴的声音。那两位倒是一直盯着手机,时而笑笑,时而继续环顾四周,很轻松的样子。

再然后,离我坐得更近的一位黑衣男起身,我吓得要死,但他只是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还没等他回来,又有一位顾客过来了,直接坐在了黑衣男刚才坐的位置上(因为黑衣男除了手机以外没有任何包,他起身时自然也带走了手机),也就是坐在了另一位黑衣男的旁边。这位黑衣男把身体连带手机的朝向往另一边转了转,这就让我肯定了他们的警察身份。去卫生间的黑衣男回来以后,对着“占”了他座位的男顾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就把另一位黑衣男叫起来一起离开了。

我这食不知味的一餐终于还是吃完了。

离开以后,我走去装修工地,路上拿出了耳机,开始听最新一期“不明白”播客。今天是上海寒潮降温第一天,格外的冷,我把外套帽子戴上了,遮住了两只耳机。在这足够小足够小、小到只有我自己的空间里,听着参加了周末风暴的人处理过的声音,讲述一群几乎没什么经验和组织的人如何从单纯地为乌鲁木齐逝者哀悼到喊出 XX 下台口号的过程。被采访者讲着讲着就哭了,我也很难过,只能越走越快,希望早点进到室内。

回公司的路上我还是不敢掏出手机,今天碰到的两位警察可能是累了,或者上午已完成全天的指标,或者纯粹是中午想歇会儿,所以我、以及当时在那个商场地下一层的所有人才躲过一劫。虽然没有被查,但这种时时刻刻担心自身安全的日子,甚至比那两个月封在家里的感受更加恐怖。

理论上,我没有参加周末在乌中路的活动,如果真的被查手机,最多就是发现手机装载的油管和ins,其他需要🪜的APP警察应该都不认识,以及一些Gmail的邮件罢了,不会真的对我的人身安全有太大的影响,我不是他们在找的目标。但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暴力,哪怕是在今年已经听说或者亲历了那么多荒谬以后。

军队、警察都是国家暴力的制度化形式,拥有使用暴力却不会被公民社会判为犯罪的特权。在公民与国家缔结的双向义务关系契约里,保障公民的生命、财产权应当是最起码的条件。以国家之名召集破坏公民财产安全的行为,难道不违反契约么?如果把民族国家、国籍身份作为一种资源,那么维持有益的资源,拒绝有害的资源,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民族主义把国籍与爱国混为一谈,并且强加自然性,只是把一纸契约伪装成不能选择的命运。与其留在这里,不如主动选择难民化。

写下这些的时候,新华社正式发出通告,江泽民逝世。传言已久的事终于证实,只是这篇讣告里,除了回顾江的政治生涯,还要掺上习。关他屁事。

两段书摘

诉诸群众,是诡辩的手段。其中最故弄玄虚的语言是“社会的最大福利”:

有时候出现一种需要,即要求一大批人行动起来完成某种事情,但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必须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做,所以就没有人知道该把TA的意志指向何处,这时,就导致了种种虚弱无力的奇怪现象。那些占据了领袖地位的人便诉诸团结,或诉诸责任,并要求思想的节制。他们指出:必须认真地考虑既存的事实,必须重实际而不是重理论;一切有可能引起激动不安的事情都必须避免,而同时也必须用一切可以运用的手段来抵御攻击;但主要的一点在于要让既定的领袖来引导事件,因为他们知道在特定的事件境况中什么才是最应该做的。然而,就是这样的领袖,当他们发表勇敢的言辞时,内心深处也并不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时代的精神状况》Karl Jaspers著,王德峰译

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双重性:

行使暴力的人被置于暴力的结构之中,牺牲的是他人还是自己,其实并无差别。暴力结构中的主体化即为服从,他们成了暴力的牺牲品,并通过自己成为受害者,从而成为对于他人而言的加害者。为了不变成被杀害的一方,他们必须成为杀人的一方。压迫者之所以是压迫者,是因为他们作为被压迫者而存在,倘若压迫者没有正视自己作为一个被压迫者的痛苦、悲惨,那么他们就感觉不到作为一个压迫者的真正痛苦。

《为了活下去的思想》上野千鹤子著,邹韵、薛梅译

Talismanic gift

好久没读轻松小说,Ali Smith还是首选。这次读的是她09年初的短篇小说集《The First Person and Other Stories》。第一篇关于short story本身,Alice Munro says that every short story is at least two short stories. 第一篇就把我对好朋友的回忆套在了两个男人关于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对话里,之后每一篇都有戏中戏。Cynthia Ozick says that a short story is more like the talismanic gift given to the protagonist of a fairy tale – something complete, powerful, whose power may not yet be understood, which can be held in the hands or tucked into the pocket and taken through the forest on the dark journey.

最莞尔的几篇:

超市里无人要的婴儿被强行安在我身上,所有人都把它当成我的孩子,本以为故事到此是讲社会对女性当妈的期待,结果婴儿突然开口像大人一样和我对话;

四十多岁的我和十几岁时的自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彼此好奇对方的生活状态;

电影院没有出口的出口让我想到以前的date对象,半夜打电话回忆过往,与此同时我在电影院里看到的那个走到错误出口的女人,到底有没有被人发现呢,揪心;

儿子突然不去学校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母亲找来的神婆偷了母亲的东西,男孩和他的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熊是父亲以前出国给他带回来的,父亲在这里终于出现了;

同名的最后一篇the first person最甜,you are not the first person, but you are the one right now, I am the one right now, we are the one right now. 我看着放在花园里的餐桌,I know for the first time that I maybe don’t own anything,那一刻太美了。

现实很烦躁的当下总能在Ali Smith的长篇短篇里找到些抚慰,而且可以在她早期的短篇里发现后来长篇的碎片。

矛盾

近两个多月一直在学习心理咨询,课程更新速度快,作业强度大,每周还有固定时间的小组练习和圆桌讨论,很久没有看专业课以外的书,也很久没有写作业以外的文字。历时两年多的来访者体验让我开始有了自我觉察,学习和练习成为一名咨询师又让我更加敏感。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对于大众而言,如果可以长期接受心理咨询是件多么有帮助的事。每次写作业的时候这种感触最深,因为总会写到不同的心理治疗流派(或多或少)都有的对来访者的共情性倾听和理解、抱持来访者的所有情绪、接纳来访者本来的存在状态,写的同时总怀有畅想,好像自己真的在从事一份积极且有效的助人工作、陪同来访者走一段探索之路、和来访者一起成长……

你看,写着写着,我又进入了自我陶醉于写出这些好听的句子的状态。

但我也一直有一个困惑。这样一份助人工作,因其成本高昂,能够覆盖的人群还是社会的极少数。传统的精神分析要求一周至少见4次治疗师,后来的心理动力学减少至一周1-2次,其他流派也都有一周1次的常规设置,每次大几百或上千的费用,真的不是每个人承受得起的。类似的,和我一起学习的同学们,虽然生活背景多样,但大多还是城市中产阶级群体,出于自助、兴趣、职业转换和探索的心态报名了课程。这当然和过去几十年我们大力发展了经济、小小改良了政治(?)却没有同步普及如何应对这现代化的巨大变革、如何守住自身稳定的精神内核有关,城市里的人们越发感到迷茫和不安,一场疫情又加重了大家的失序感。在这样的背景下,想要成为咨询师、想要接受咨询的,都是同样一群生活在大城市里、已经享有privilege、至少知道有咨询这回事、温饱之外有多余的精力照顾自己的心理健康的群体。

我知道,这样的反思已经有故作姿态之嫌。

今天上午打车去妈妈家,一路近40分钟,滴滴司机一直在和我说他最近被盗刷诈骗以致于两张大额信用卡即将逾期的经历。他现在每天至少开15小时的车,每到21点可以提出开车赚来的钱时就赶紧还信用卡,还上了一部分就用取现功能提出钱来给车子加油。给银行打电话对方只把他的卡锁了但没有减免他的债务,用他自己的话说“诈骗和银行又没什么关系”、“银行只会让有钱的人分期”;报警后警察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想骗别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问“你是不是想和对方约炮”,得到“对方是男的”的回答后才开始公事公办地在系统里登记他的报案,还没忘记让他安装反诈App;他朋友不多,找朋友借钱不可能;父母快70岁还在干体力活,之前已经为他炒比特币大亏的钱伸过援手,他绝不会再向父母开口。

我听着前排的他一句接着一句蹦出来的话,一路都在想我可以怎么安慰他。途经一个路口,红绿灯时间很长,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挠了挠头,又说“我觉得自己话太多了”……我连忙说没事,让他继续。他说自己也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这些,总觉得男人不能老说这样的丧气话,我脑海里立马闪现“男性被压抑得不敢表达脆弱”的想法,又让自己赶紧先远离这些大理论,我问他说出来是不是好受些,他只是微微嗯了一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挺没用。他已经快吃不起饭了,更不可能去做咨询,即使接受了公益性质的免费咨询,咨询师能怎么帮助他呢?咨询师的共情理解、无条件积极接纳、把潜意识材料意识化、意义治疗、叙事疗法、在此时此地体验情绪等等诸多套路对他来说,能有什么价值呢?

我当然可以这样反驳自己的观点:助人工作有很多种,咨询只需要针对某类人群做好助人服务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人群、其他问题,自然有其他助人方式,市场经济就是把不同资源分配给不同人群、解决不同问题的有效方式。没有人是上帝,能一次性帮助全世界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举的例子也不一定恰当,可能只是今天发生的这场对话正好和我最近在学习咨询的经历撞上了,才让我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无力。当他说出“我就差没有去做违法犯罪的事了,我真的做不到”时,他的眼神映在了他前方的后视镜里,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到达妈妈小区门口,下车前我祝他每天都有很多大单。我还有行李箱在后备箱里,他下车帮我拿,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和只在后排看前排后视镜里的半张脸差别挺大。我和他说:“你开车还是要注意休息,万一出了什么事,心疼的还是你爸妈啊。”我能感受到,听到我提起他爸妈,他明显被触动了。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我也很快转身过马路,没有再往他开走的方向看一眼。

偷偷长大的孩子

《奥德赛》里,离家二十年终于回乡的奥德修斯发现他面对的是一群已抢夺他的财产、正试图抢夺他的妻子和王位的求婚者。为了拿回这一切,他在雅典娜女神的帮助下乔装易容,试探城里还有谁忠诚于他,从而选定自己的帮手。牧猪人欧迈俄斯是其中之一。

欧迈俄斯和他的牧狗都没有认出乔装后的奥德修斯,牧狗第一次见到奥德修斯时,“狂叫着冲扑上前”。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外出寻找父亲奥德修斯的忒勒马科斯回到伊萨卡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依然没有恢复本来面目的奥德修斯看着眼前这一场景,忍住和儿子相认的冲动,对不远处的欧迈俄斯说:“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

见到离开许久的小主人忒勒马科斯,牧猪人欧迈俄斯“突站起来,目瞪口呆,兑缸出手掉落,他正用此调制闪亮的酒液。他迎上前去,面见主人,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贴吻着他的双手,流下倾注的眼泪。像一位父亲,心怀慈爱,欢迎他的宝贝儿子,在分离后的第十个年头,从远方的邦土归来,家中的独子,受到百般的疼爱,为了他,父亲遭受许多悲难——就像这样,高贵的牧猪人紧紧抱住神样的忒勒马科斯,热切亲吻,似乎他正逃脱死的逼难。他放声嚎哭,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进屋吧,亲爱的孩子,让我欣享见你的愉悦,在棚屋里重睹你的丰采,刚刚从远方归来。’”

第一遍读《奥德赛》,我忽略了这处细节,直到读完它的衍生文本《An Odyssey-A Father, a Son and an Epic》,才发现欧迈俄斯和他的小主人忒勒马科斯的关系很特别。欧迈俄斯的牧狗在忒勒马科斯面前全是“媚态”,欧迈俄斯对待忒勒马科斯就像一位父亲欢迎宝贝儿子一样。可以想象,奥德修斯在忒勒马科斯年龄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去往特洛伊,除了母亲佩内洛普以外,陪在忒勒马科斯身边的一直是父亲的下属欧迈俄斯。因而这两人之间的熟悉和亲近是显而易见的,作者还像是怕读者无法体会一样特地通过奥德修斯的口点明“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

相反,忒勒马科斯对自己的亲身父亲奥德修斯很陌生。算一算,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奥德修斯回乡又花了十年,前后一共二十年,即使奥德修斯归来时没有易容,估计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以至于第一卷里当雅典娜给忒勒马科斯带来他父亲尚未在战争中丧生的消息时,忒勒马科斯坦言:“是的,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自己却说不上来;谁也不能确切知晓他的亲爹。”和这样的陌生相对应,忒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终于相认那一刻的描写更耐人寻味: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奥德修斯答道:“不,我不是神;为何把我当做神明?我是你父亲,为了他,你忌在悲愁伤心,吃受许多痛苦,忍让别人的暴行。”

言罢,他亲吻自己的儿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洒在地——他一直强忍到现在,强忍着他的感情。但忒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开口答话,对他说道:“不,你不是奥德修斯,我的父亲;此乃神力的作为,意在将我惘迷,以便引发更大的悲哀,使我痛哭一番。凡人谁也不能如此谋变,仅凭自己的心计,不,除非有某位不死者帮忙,从天而降,变换人的青壮老年,易如反掌之间。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而现在你却像一位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开口答道:“此举不妥,忒勒马科斯——不可过分震惑,亦不必惊疑,对你父亲的归还。不会有另一个奥德修斯,回返这边;只有我,站在你的面前,如你所见的这般,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至于那些变幻,那是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力,她使我变这变那,随她的心愿,她有这个能耐。有时,我像个乞者;有时,我又像个年轻的小伙,身穿绚美的衣衫。对统掌辽阔天空的众神,此事轻而易举,增彩或卑龊一个凡人,会死的生灵。”

他言毕下坐,忒勒马科斯展开双臂,抱住高贵的父亲,放声痛哭,泪流满面,悲恸的欲望升腾在父子的心头。他们失声哭叫,胜过飞鸟的嘶鸣,海鹰或屈爪的秃鹫,悲愤于被农人抓走的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就这样,他俩发出悲凄的哭喊,泪水哗哗的淋洗脸面。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嚎哭,若非忒勒马科斯出言迅捷,对父亲说道:“水手们用何样的海船,亲爱的父亲,把你带到伊萨卡?那些人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回到自己的国邦。”

与一个“我都说不上来是不是我父亲”的人相认的那刻,忒勒马科斯和奥德修斯都很用力,甚至过度用力。《An Odyssey-A Father, a Son and an Epic》对这处相认的形容很准确,“overcompensating for the fact that the emotion between them is sort of abstract”,他们都知道这样用力的相认是父子之间“应该”有的感情,但如果把这种感情和忒勒马科斯与欧迈俄斯相见的画面相比,显然是那个并非亲身父子的关系更真实。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和自己的父亲朝夕相处过,何来可以“相认”的基础呢?

纪录片《人生第一次》里,小金子叫柏剑“老爸”,小锁写下“种子被埋在大雪下/安静发芽/老枯树在夜里/长出一根新枝丫/而我/在爸爸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偷偷长大”,小云说“十年后/我希望做一个自私的妈妈/我会教我的孩子/把自己的爱留给自己的孩子”。如果能读懂《人生第一次》里的小金子、小锁、小云的诗句,就能理解《人生第二次》里的卫卓在亲身父母和养父母之间的徘徊踌躇。Fathering和Mothering是比Father和Mother更广泛的概念,是对生命的养育和照护,而它不可缺少的要素应当是付出实打实时间的陪伴。

关系让人不断回到自身

工作出差持续到第九天,行程卡已经不再显示“上海市”(最新名词“洗白”),酒店附近的大路小路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遍,今早甚至在小公园里见到了上周见过的老爷爷。感觉日子过昏了头,翻看公众号文章,惊觉后天是七夕。豆瓣上有一篇我2016年七夕前后写的小说《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书评,竟然是那本书的条目里排名第一的评论,直到现在我还会时常收到网友点赞和收藏的通知。今天点开它又读了一遍,帮助我大致回想起已经记忆模糊的小说情节。重读当年写的最后一段话:

引用一位豆瓣用户TranquilSep的书评,“对激情的冲动,对迷离之爱的追求与渴望的表象之下,其实是作为一个人对自我的歇斯底里的追问和对身份近乎偏执的探索。男人和女人,都希冀通过爱情来实现对自我身份的某种突破与反叛,希冀通过爱与爱的对象来触及凭借一己之力所无法企及的生命的内核。而他们失望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他身上可见与不可见的历史的守护与延续。每一个人,都自成为一个精密的世界。”书里的爱情故事告诉我们,人的本质仍然是孤独,这一事实无法通过任何感情和关系改变,而本书或许确实更切合《伪装成爱情的独白》这一题目。

时隔六年,又是一年七夕,且正处在一段关系中,纵然是没啥仪式感的我,还是不免借此机会反思。如果说六年前读《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小王子》等小说最大的领悟是“人的本质是孤独”、“我爱你与你无关”这类已经被说烂了的话,那么现在的我更进一步,简直是在用实践不断验证,和他人的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会让人回到自身。我在关系里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感受到的每一种情绪,都是我身上同一类“议题”的反复呈现,想躲都躲不开:

自我价值感有多低、深感我不配、反复质疑自己获得的是否真实、强烈的嫉妒心唤起了类似的我想要忘掉的记忆、卡在从“我”到“我们”的路上、疏离与痴迷交替、不勇敢又很想赌一次、害怕失败但又隐隐觉得预期会自我实现。还有一些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并且为所有这些想法感到不齿,责怪自己的软弱。

一些可以选择结束的关系到这些“议题”呈现的一刻就会被我喊停,因为不想面对所以也注定面对“看吧果然很糟糕”的结果。然后就陷入循环里。但这次,理性和感性都在提醒我,喊停不是这些躲不开的“议题”的解决之道,关系中显现的问题还是要在关系中解决。

又回到Fleabag第2季里神父的话,“Love is awful”,一边是我知道这些awful的情绪需要我自己来处理,另一边我真的希望自己是《我的解放日志》里大姐琦贞勇敢直接的样子,也向往《爱的多重奏》里“以差异的观点来体验世界”的爱和“用爱把偶然的相遇固定在永恒尺度”的状态。这两边到底相隔多远?

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不存在自由意志

以下讨论基于“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的前提,即抛开生育孩子所需要的物质基础:

我以前觉得靠孩子来维系两个人的感情是一件挺悲哀的事,但从我的观察来看,爱情很难持续。所以,如果此刻相爱的人们全都选择不生孩子,下一刻爱淡去了就分开,各自寻找下一份爱,那么整个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就会变得非常混乱,这样的不稳定不利于社会发展。 因之,才要先有婚姻来明确地定义和规范相爱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再让他们生育孩子来尽量确保维持这段关系。从理想的角度看,共同抚育一个或几个孩子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但与之伴随而来的也是自我空间的缩小和责任义务的增加。只不过,在真正生育一个孩子之前,互相喜欢、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两个人很可能高估前者而低估后者。所以即使知道大概率会后悔,人们还是很难拒绝“已经沸腾的感情还可能再升华”的想象和诱惑。

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让我为另一个生命负责真的太难了。它会成为怎样的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怎么做,我和爱人组成的家庭对它产生的影响会非常深远并且难以消除,这样的重任我承担不起。现在我没有进步多少,事实上我依然觉得我承担不起,但每当我回望多年以前那个弱小无助、反复自问“为什么是我”的小人时,我都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像咨询师说的那样,回过头去抱抱那时候的小人。我还是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并且很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决,这是我的命运。孩子也会有属于它自己的命运,如果我带给它的影响是负面的,那它只能接受,然后自己探索如何与自我和解(看吧我真的不太负责)。

我以前觉得世界糟糕得一塌糊涂,在可以想见的未来几年还会越来越糟,地球快要因为人类的折腾而毁灭了。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创造出新的生命来受苦?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但如果上一段的逻辑成立,那么消极地看,孩子需要承受它所在的世界真的越变越糟的命运,积极地看,如果它愿意,它可以主动作出改变甚至推动变革,让世界变得不那么糟。

我以前觉得怀孕和生产的过程都非常可怕,对于body shame如此强烈的人来说,妊娠纹、盆底肌松弛、漏尿、变胖变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些都会让我抓狂。但难道不生孩子,这些就不会发生么?(好吧,盆底肌松弛和漏尿现象真的会好很多……)抗衰老是个伪命题,从出生开始,衰老和死亡的命运就是100% sure,aging is kind of a definition of being alive,对于不可逆转的变老变丑,我处在逐步接受的过程中(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每当我脑海里的两个声音这般打架并且最后yes I do一方胜出时,我就会非常害怕,害怕是荷尔蒙作祟让我改变以前的想法,就像哺乳期分泌的催产素让母亲更爱孩子一样。该死的进化论,该死的生物钟,都是为了把一个个女人推向母职的命运,都是为了保证族群的繁衍和安全。

所以,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真的不存在自由意志。或者说做出生孩子决定的女性,不可能分离出一个不受其他因素影响的“我就是想生”的独立变量。哪怕自我强大到有能力拒绝周遭环境、父母配偶的压力,你也不可能抵抗生物时钟。那是你自己的身体啊,理智想做或者不想做的事全都要靠身体去实现,所以身体和理智打架,理智大概率要输。

长篇小说《斑马》里的苏昂原本不打算生孩子,但意外怀孕后流产、再次流产、第三次流产,从“不想”到“不能”,因为“不能”而“更想”,于是来到泰国做带PGS技术的IVF,她遇到了另一位也来泰国求子的记者艾伦,和苏昂的纠结相比,艾伦虽然没有丈夫,但却从始至终都无比坚定地想要孩子。小说最后有一段她俩的对话,略微减轻了我对于“没有自由意志”这件事的沮丧:

“但是艾伦,你是怎样做到如此确定的呢?”她在笑声的余波里问出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难道你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吗?”

“为什么要质疑?”艾伦的表情很诧异,“我的生物钟响了,就像烤箱的定时器响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那种渴望真的是自由意志吗?感觉上就好像我们是被什么身外之物推着走一样……”自然以一种剥夺的方式唤醒了她体内本可以一直沉睡下去的本能,那种残忍对她来说无异于外力作用。

“生物性的本能并不是什么身外之物。”

她摇摇头,停了一下才说:“想想看,一旦子宫里植入另一个生命,你的身体就开始变成工具,而你作为一个人的情感、欲望和社会角色又与母职完全不兼容。就像大多数女性会为了做一个好妈妈而’自愿’放弃自己其他的属性和价值,你可以说那是一种本能,但它也不一定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艾伦用文件夹扇着风,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选择不生孩子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我只是觉得困惑……生孩子是我的欲望和本能,当妈妈又没法保有自我。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真正客观的、摆脱了外界包括经验和情感的判断,因为——”

“因为你不信任你的经验和情感,你认为只有纯粹的理性才是自由,”艾伦打断她,语气带着点调侃,“啊哈,没想到你是康德的粉丝。”

她仍难以相信她们在讨论“纯粹理性”这类词语,却不得不承认艾伦的总结相当到位。

“苏,我猜你从小就是好学生,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高,对不对?”

她苦笑着,没有否认。

“而且很少有人告诉你,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做得够好了,就算没得到预期的结果也不是你的错,”艾伦不无同情地盯着她看,“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已经够好了,你的心里永远有个小人在喋喋不休地指出你的错误。”

苏昂的眼睛忽然变得滚烫,她迅速别过脸去,避开艾伦的注视。

“或许程度不同,”艾伦说,“但这其实是我们女性的共性。我们心里都有这个小人,我们实在太擅长自我反思——一边反思针对女性的身材羞辱,一边反思自己饮食健身没有自控力;一边反思被神圣化的母职,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尽职尽责毫无怨言;一边反思自己不孕不育的原因,一边还要反思生育本能是否违背理性……就像我现在正在做的:自我反思女性太善于自我反思这件事。天啊,难怪我们活得这么累!”

但它既是缺点也是优点,艾伦继续解释道,强大的反思能力,再加上女性的不自洽——比如,不像男性那样有一个稳定清晰又符合主流的性别认知——使得女性更倾向于相信事物变化的无穷可能,相信存在优先于定义,相信人有重塑自我的潜力。于是也不容易陷入男人身上常见的那种理性的自负,那种想要彻底征服无知、消除所有不确定性的妄念。当然,我并不是说康德的理性不好——恰恰是因为很好,才更要警惕对它的滥用……

“生育前深思熟虑当然值得鼓励,但你永远不可能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她摇摇头,“相信我,稀里糊涂就生了孩子的人有可能是好父母,最聪明理性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也有可能是坏父母。你不能被纸面上那些轻飘飘的哲学概念绑架,被它们带上了天,脱离了现实,失去了作为大地上真实的人的感受力……”

“你需要做的是感受你的感受,而不是什么都想分析和反思——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每个人都有那么多‘应该’之外的感受,根本不可能有一个所谓‘客观’或‘正确’的生育理由……”

“那你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苏昂打断她,“是什么令你如此执着?拜托,我们是IVF患者,不可能没有反思过这个问题。”

艾伦看向一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我真正恐惧的是虚无而不是痛苦。”

这话本身就有些“虚无”。奇怪的是,苏昂觉得自己听懂了。

“而且我也相信我会成为合格的母亲,”她说,“这两点足够支撑我做出决定——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她的语调昂扬起来,像是从自己的话语中重新汲取了力量,也急于把这种力量传递给她困惑的盟友,“没错,有了孩子以后,你可能会手忙脚乱,生活变得一团糟,也有可能真心喜欢上了这个新角色,甚至反而被它激发出创造力,或是比以前强大一百倍……一切皆有可能,但你不能只因害怕犯错就放弃尝试。我的意思是,你的直觉和本能也是很宝贵、很自然的东西——好吧,自然并不总是值得信任的,但它也包含着一种可能远比理性更深刻的智慧。如果你对一个选择想得太多,它必然会出错。过分相信自由意志的人会把人生变成一个不断制造懊悔、内疚和焦虑的工厂,而不是一个充满神秘与惊喜的宇宙。为什么不能勇敢地去感受变化的神秘呢?难道你认为没有生就没有死,不去爱就不会受伤害,不生孩子就不会丧失自我,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失败?”

在长篇大论之后的沉默中,苏昂不知道自己是豁然开朗,还是变得更困惑了。

“如果我后悔了呢?”她喃喃道,“如果我发现自己不爱孩子,或者就是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妈妈呢?”

艾伦佯装恼怒地翻了个白眼,抹去额上的汗珠。“后悔就后悔吧!后悔也是你的自由意志——”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嘿,那才是应该好好运用你那该死的‘纯粹理性’的时候啊!用理性去承担责任,努力把孩子养到18岁——听起来也不是世界末日,对不对?”

傅真《斑马》

还有一点,是对以上讨论的大前提的补充。虽然可以抛开生育孩子的金钱成本,但却无法抛开这个看起来鼓励生育的社会对于母亲并不友好的现实,尤其是当生出的孩子有50%的可能是女性,是和我一样需要面对父权社会显性隐性压迫的女性时,我很难不去思考她的将来(话说回来,即使是另外50%的可能,男性一样受到父权制的压迫)。我知道它会经历和我类似的痛苦,但我也希望它面对的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社会。怀着这样的希望,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多一些力量,就像《应得的权利》最后一章作者写给未出生的女儿的话:

我仍然难以想象,一个可以让女性大胆要求获得她们应得权利的世界,更不要说想象一个他们的确能够获得应得权利的世界。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也许永远没有尽头。但是,为了她,我可以说一句:我绝不退缩。

Kate Manne. Entitled: How Male Priviliege Hurts Women. 中文译作《应得的权利》

算不算是一种calling

我现在做着一份缺少成就感的工作。以前不是。以前是做项目,需要和客户觥筹交错,和监管软磨硬泡,很累,但项目做成一个是一个,实打实的,在一个具体的日子,有资金投放出去。因为每年做成的项目并不多,所以哪一天给哪一家企业多少钱,所有细节我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各种汇报和年终总结时摆出那些数据,无需多言,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质疑我和我的团队的努力。

现在变成盯着投出去的钱按时收回来。收回来是应该的,是对放出去时风险预判能力的认可,和我无关。收不回来我会被扣分,但也只是被扣分而已,所有同事都知道,能否收回和收回多少,都和我的主观努力毫无关系,我没有左右事情发展方向的能力。

今天看到一家上市公司的公告,它是我在上家公司做的最后一个项目的合作方。经过两年的谈判,它终于收购完成了另一家由同事和我推荐的企业。当时我们很想和这家上市公司合作,我们知道它只对收购同行业公司股权更感兴趣,而我们只能做债权性投资(俗称放贷),于是为了让它同意向我们借钱,我们向它推荐了符合它需求的收购标的。虽然没有明着捆绑销售,但确实是一份人情上的你来我往,最后我们之间的合作更早达成。后来我们侧面了解到这笔股权收购并不顺利,再然后我就离职了,没有再继续跟进这件事。

上午闲来无事,似有一股推力,让我在Wind上搜索了这家上市公司,然后就看到了它一周前的公告。公告上的每个字都带着回声,好像一部电影里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唤醒我的演员,哪怕我心知肚明自己最多只是个红娘,经我介绍的夫妻终于结婚的那天我还是得意得一塌糊涂。

只是得意之后细想,这对夫妻恋爱时的错综纠葛,我既没有旁观,更没有参与,为什么还会有这般想和它发生关联、想让人知道它的缘起是我的功劳的冲动呢?

部门最近有一位同事离职,临走请大家吃饭,对另一位同事发出感慨:“我真的非常欣赏你做那些糟心的违约处置工作时非常细心但也不带任何感情的态度,感觉完全不会受影响。”在场所有人纷纷点头。

所有职场宝典都会提到情绪管理:要就事论事、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甚至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自认在现在这份工作中,几乎做到了不带情绪,我以为是自己更成熟了,但今时今日,回想起上一份工作自己因项目放款或被否而激动和难过,为每一个项目吃过多少顿饭、出过多少次差、加过多少次班,全都历历在目。路过我们的资金投向的具体基础设施项目时,还会有种自豪感,恍若这长江大桥、那高速公路、这轨道交通、那产业园区都真的是我一砖一瓦造起来的一样。

关心则乱,我知道过去是我投入了太多感情,不仅是为工作目标能达成,也是为能满足客户的需求,做了一些看起来真正有意义的事,更是为自己肉眼可见的进步。

也许,我想要的不是情绪管理到位,更不是对每天白天在做的事毫无热情。恰恰相反,我想要做能随其悲喜的事。

不意外

封城日记写了六十多天,一开始纯粹是想随意记录,后来发现可以舒缓情绪,再后来更是变成了对抗遗忘的方式。但我也知道,不管是集体还是个人,遗忘的力量都如此强大,虽然两大篇日记留在了这个没有被404的网站上,但目前我还没有点开从头到尾重读过一遍。

数着日子过的生活戛然而止,今天距离上海发布突然公告“6月1日起,全市将进入第三阶段,即全面恢复全市正常生产生活秩序阶段”已过去二十日有余。疫情防控发布会从上午10点改到了下午5点,我也回到了每天跨越黄浦江通勤的状态,3月14日从陆家嘴的大楼逃离时没有带走的几颗苹果已经长了小虫,工作到下午容易犯困,花了五天时间重新适应8点20前出门、18点下班的节奏。苏州河边随处可见散步的老夫妻、扔飞盘的年轻人、铺着垫子野餐顺便晒太阳的外国人,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那两个多月成了统计研究中的outlier,样本分析前应当先修正、剔除,甚至替换的outlier,月历往后翻两页,千言万语简化成一句“啊别再提了”。

但生活没有正常,荒谬没有停止。

大部分餐厅没有恢复堂食,除了以下三种特例:一是餐桌外摆,大多为沿街店铺;二是商家使用打包盒和一次性餐具,但顾客并不带走,而是在餐厅附近找几个桌椅自己吃,大多为商场内餐厅,因其为顾客自主行为(虽然常常是商家给顾客指路),商场保安无法以此来责怪商家;三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可以正常堂食的餐厅,因其稀罕而人多到需要排队或者提前预定,比如一周前我们邻居小群第一次五人齐聚的海鲜黄牛馆,离家近,步行可达,分量足,适合聚餐,也就成了二十多天来我唯一一次堂食的店。在一间包房里,我们的第一顿海鲜吃得极为满足,第二顿烧烤也让隔壁的烧烤商家烤完直接送进我们包房,两顿吃饱后走回小区,沿途看到家旁边的绿地有一只小黑猫,很瘦。正好我们打包了没吃完的肉,倒出一些在树下台阶上,生怕小猫对人群恐惧,就远远走开了,回头看到小猫开吃,没欢喜多久,就看到小区门口又有大白,一问才知,小区一栋楼因有密接又封了,此时距离这栋楼解封也就过了不到12个小时。

装修复工以后,我去过几次工地,静安寺商圈的沿街店铺空了很多,“旺铺招租”的牌子随处可见,工作中碰到的企业客户债务违约、付不出利息、还不起本金的糟心事也越来越多,时不时就需要向上汇报风险资产情况。以往穿梭在上海街头最享受的一件事就是随意walk in一家小店,最方便的一件事则是需要时进入任何一家商场,上到二楼直奔洗手间,然后出商场。现在,去哪里都要扫码。小区门口、地铁站门口、商场门口、公司门口,杵着的准备提醒你扫码的人数一定大于当时通过那道门的人数。甚至,刚解封的几天,小区门口五个人站着还嫌不够,另有一个喇叭连续不断地播报“扫码扫码扫码扫码”,语速快,语气僵硬,听得人心烦意乱,尤其是在我去门口大海捞针一般找快递时,更是厌烦。

和“扫码”有关的还有“赋码”。上海发布发过若干条和“赋码”有关的通知,XXX的人赋红码,XXX的人赋黄码。第一次读到就心生对“赋”这个动词的厌恶。带着一股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权威,上位者只要愿意,可以随意制定“赋码”的规则,甚至也可像郑州一样,根本不按规则办事,滥用权力给村镇银行储户 “赋红码”。

绿码是检疫合格,但只有72小时有效期,算好时间再次检疫,才能保证自己是安全的。在此之上,部分街道、部分行业,可能突然通知需要24小时核酸,比如我,从这周开始每天做一次核酸,为了保证自己每时每刻都是“24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昨天是第一天,我甚至有了一天两次核酸的记录,比封在家里时的检测频率更高。前天晚上的通知覆盖了昨天今天,今天又通知明天后天,一天天地往后延,不知道何日是尽头。

6月8日,浙江省发布了关于上海来浙返浙的新政,区分了上海的三类地区,之后每天随着上海中高风险地区的变化动态更新三类地区名单。我激动地以为可以去杭州了,但突然我们街道又有了新增因此成了三类地区中适用“7+7”的那类,突然又看到杭州的新增是从上海过去的,继而又听同事说身边人高铁到达杭州后直接被遣返的例子,再然后另一位原本618要去临安参加婚礼的同事也被新郎告知“算了,我问过居委了,你还是别来了”。再一次确认,街道和居委的话总是比市政府、省政府的指示管用。

… …

昨天中午去工地盯装修,中途等人的间隙离开房子,在楼下沿街的咖啡厅点了今年第一杯dirty,不到1点,附近的上班族还在午餐,没到餐后咖啡时间。小店铺本来就不存在堂食的选项,我扫完场所码和付款码,拿着一杯没有杯盖、需要马上喝完的dirty,站在树荫下,面对着小马路,许多外卖骑手从我眼前飞驰而过。只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爱这座城市,甚至比以前更爱。

今年单读的春季刊物是《去公园和野外》,下单时上海处在封控前夜,闷在家里的两个多月一直在想象“去公园和野外”的感受,终于收到书时已经可以出门,可以去看苏州河边的绣球花和酢浆草,但终归是城市里的绿色,不是未经雕琢的自然。书里有一篇纪念旧金山城市之光书店创始人费林盖蒂的文章,文章的最后,作者重回这家书店,“头顶上是费林盖蒂在湾区所点亮的灯光,这样其他人就能看清楚我们把世界搞成了什么鬼样子——同时,幸运的话,也能看清楚怎样才能将它重新修好”。

问题是,我们能足够幸运么?

Regretting motherhood

英国裔澳洲学者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 将在社会及情感上迷失的经验,比拟为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或是在房间里面蒙上眼睛:如果我们身处一个熟悉的房间(因为我们先前曾经去过那儿),可以伸手去摸索并判断触碰到的是什么,先前的经验使我们得以确认自己身处的空间;但如果我们身处一个不熟悉的房间,伸手摸索无法协助我们导航。我们不清楚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这使我们不确定和无法决定什么时候要转弯,在这种情况下迷失方向是必然的。而在这之后我们会怀疑人生是否真是一条直线。我们会发现我们所处的境地并不稳定,而且这种时候我们会开始想象其他的可能。

1、为什么会生

社会期望女性成为母亲,资本主义又把母亲的形象具体化,女性把这些期待内化成意愿。无论自然选择还是自由选择,社会都是在把每个身心健康的女性推向为母之路,并且向女性保证:她们肯定不会在这条道路上感到愤怒或后悔,但是对于许许多多因母亲身份而受苦的发声,不是抑制就是忽略。对于一个女性来说,成为母亲,并且成为一个“正确的”母亲(爱孩子爱家庭,生养很多孩子,像广告里宣传的那样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特别好)是唯一可以想象的人生剧本,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即使没有社会环境的干预,有些不想生孩子的女性,依然生了孩子,原因是来自配偶的压力。“两个共同生活的恋人在面对共同的未来,以及为人父母的梦想时,当然会有不同意见。有时这样的意见分歧可能导致他们决定要分开;有时为了确保双方关系的延续,孩子诞生了;有时,当未出生的孩子被用作有力的示威手段时,家庭就成为恳求、勒索、威胁和强迫的竞技场”。来自配偶的压力可能是直接明显的,也可能是潜在不可见的,但无一例外,都是传统家庭的权力结构导致的。

2、为什么会后悔生

有些女性就是会后悔成为母亲,无论她:

(1)经济状况如何,是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可靠的经济来源

(2)生下的孩子是否健康,是否需要特殊照顾

(3)养育孩子的过程中,获得了多少来自丈夫、亲人、朋友的支持

(4)童年是否有过被父母忽视和同学霸凌的经历,因而再次经历一遍孩子的童年会唤醒她过去的创伤。

母爱的概念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压迫,因为母爱是对母亲的情感世界的具体要求,她们必须对孩子有无条件的爱。花在孩子身上的时间、金钱都有非常具体的量度,但照顾孩子这项人生任务却是没有开头和结尾,随时待命,无休无止的。

不做母亲的女性常常被认为“不健全”,但这些“健全的”母亲却不认为生孩子让她们从“残缺”变得“圆满”,反而是从“丰足”变得“空洞”。

3、“对于母亲身份的后悔”、“对于已经生下的孩子的爱”、“自觉是自己把孩子带到世界上因而幻想孩子没有来过是不可能的”,这三种情绪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位女性身上。

让我做个区别:从一方面来说,我是个人,而另一方面我也是个母亲,这是两种不同的本质,我不能让孩子们因为这个受伤。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矛盾,我不知道,也许,我的内心住着两个女人,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因为另一个我而受伤。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应该归罪于他们,他们不该为此背上负担,他们只需要像其他孩子那样快乐就好了。

4、要不要告诉孩子自己后悔成为母亲?

不告诉,可能是为了保护孩子,因为人们很难清楚区分“当妈妈不像社会告诉我的那样,值得我付出一切”和“我后悔生了你”,孩子可能会陷入内疚,以为是自己的性格和行为引发了母亲的后悔,却没想到母亲后悔的是“成为母亲”这件事,而不是孩子本身。

但告诉孩子,也可能是为了保护孩子。“至少我得告诉他们我有的信息和认知,让他们知道为人父母是怎么回事、不当父母的合理性等。”和孩子探讨后悔,可以向孩子展示其他可能的人生路径,引导他们不要重复父母犯过的错误。“后悔生了孩子不是罪恶,真正的罪恶是不对自己坦承,也不对孩子们坦承,真正的罪恶是留下一个不能说出、不能写下也不能透露的黑暗秘密死去。”

告诉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何后悔,以及我们为了生养他们而付出的代价,是很重要的。因为社会使我们相信如果不这么做,人生将会是不完整的,我们将无法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而我们的社会也是这样看待不生育和不打算领养孩子的人的——他们的人生浪费而多余。我们当然‘为他们感到惋惜’,但在内心深处,我们羡慕他们自由、毫无负担的人生,他们不必放弃和辆牲自己的人生。

5、母亲后悔不一定和职场有关,女性远不止“当个完美妈妈”和“当个职业女性”两个人生选项

在社会集体想象中,“为人母”、“离家工作”是女性仅有的两个选项。但也有许许多多女性认为自己的工作只是需要谋生,许许多多的女性就是两者都不想要。她们应该去发掘自己人生的意义,无关母亲身份或职场生涯的意义。

一根耳针

打完BC洗完澡发现耳针掉了,但只掉了一根,和上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今天没在地板上找到它,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因为一直害怕打耳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用耳夹代替耳钉耳针,我买了许多便宜好看的耳夹,无需耳洞就可以佩戴,还可以每天换,虽然有些款式戴了半天就会把耳朵夹得微痛,但大部分还是可以坚持戴上一整个白天。直到2020年十一假期,我下了决心 / 狠心在北京一家饶有名气的店打了耳洞,那几天里我还染了头发、补了眉毛,不知是否因知晓自己快要提出离职、快要离开北京,才有这一键三连试图做些身体上的改变的举动。

打完耳洞,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当天下午就去上Hank教练的BC课和BP课二连,两个小时的运动出了不少汗,回家洗澡也没有避开耳朵上的伤口。之后,我很听话地一直在耳洞里插着银针,伤口也没有发炎。就这样过了半年,回到上海后,耳朵突然开始发痒,我把银针取下,往伤口上擦了些酒精,然后发现,我无法再把银针插回去了……

我知道我是害怕自己插的方向不对,害怕戳出更大的伤口,所以不敢下手。于是我就去了那家北京店的上海分店(是的,这样小的生意竟然是个在不同城市都有几家的连锁店),让师傅帮我把银针戴上。再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一次,我还是跑到了店里找师傅帮忙,只不过这次我是自带镶着碎钻的银针,取代了更普通的银针。

就这样,从打完耳洞到现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没有戴过除了银针以外的耳饰。过去买的花花绿绿的耳夹,都被我丢弃在了首饰袋里,再也没拿出来过。说实话,我至今没有勇气(可能也没有技术)自己戴上任何一款耳钉或是耳坠,甚至觉得它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装饰物的作用,耳洞里插着的两根细细的针纯粹是为了防止耳洞重新长上。

今天,一半的它掉了。从传统的装饰物对称美学的角度来看,还留着的另一半,可能也没用了。但如果还是只把它看成“防止耳洞重新长上”的针,继续插着的耳针,至少还能发挥50%的作用。至于掉了的一半,我需要再找些别的东西填上。

当然,我也可以直接把没掉的另一半也摘了,静静等待两边耳洞都长回去,然后想要时就继续戴上久违的耳夹,不想要时就啥也不戴。

“啥也不戴”。这让我想起年初装修刚开始时,粉尘过敏导致脖子发红,从医院回来先吃药抹药,然后果断把戴了好多年的项链摘了,之后就一直没有重新戴上。

作为一个懒人+运动多的人,我对于任何首饰的要求是:不要影响我锻炼,出汗、洗澡、睡觉、举铁、做家务我都不摘的,所以造型要简单但不能是易氧化材质。我很喜欢那根项链,它是当时的男朋友照着我喜欢的造型画图设计并且找厂家做的(他有一些这方面的资源),浪漫化的想象是它独一无二,但我一直戴着它的原因一是确实喜欢那造型,二是它一再提醒我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所以秉持实用观点的我即使和那位男朋友分手了好几年都没有摘下这根项链。直到今年。

“一直戴着”,是因为习惯,而“不戴了”,竟是因为这样那样无法预估的理由。

是否存在温和的女权主义者

从昨晚到现在,从旁观一场已经演变为争吵的讨论变成参与其中并且跟着生气和流泪,我不断地在思考这个无解的问题。讨论发生在一个没有被我折叠的200人以上微信群里,which means我会定期看这个群里的发言,它真的已经是难得的、群友会认真讨论一个问题的地方了,指出这个背景很重要。起因是唐山事件,昨天白天讨论的焦点是“女性天生的生理弱势”以及“如果真的碰到类似的事该如何自救和救人”,但昨晚一位男性群友说出了自己曾被女导游骚扰的经历,感受是“无语到抓狂”。然后就有女性群友指出,男性被女性骚扰和女性被男性骚扰的感受完全不一样,男性会害怕自己被强奸么?男性被骚扰后的“抓狂”和女性被骚扰后的“恐惧”可以类比么?

进而延伸出,如果不能完全地“共情”,是否就不能表达?对此,男群友的答案是“否”,女群友的观点是,在唐山打人这件事上,男性不可能真正共情,此时就该闭嘴,无需站出来强调自己“温和的女权主义”的立场,“这种事不是男的表达自我的契机”。

今早我睡醒爬楼,经过许多岔开子话题的讨论,主题已延伸到了“从战术角度,女权主义者是否该争取所谓温和女权的男性的支持”。

一方面,我认同这个话题需要掰开来battle,存在了几千年的父权制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推翻的,女权主义者想要的“胜利”(虽然这个词本身就很父权)是真正的平等,但在生理条件客观限制不可能改变的情况下,这场长期的“斗争”需要考虑战术、考虑策略。读了几本女权的书、有些许性别意识、爹味没那么重的男性,此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共情的程度不够,也不是最实际的行动,但比起毫无共情,它还是导向实际行动的第一步。

另一方面,我越来越警惕“温和女权”这个词,在女权主义者面前表达观点前先亮明自己的身份,暗含“我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应该是你们潜在的争取对象”,这种态度本身就非常自大(虽然他们说出这些话时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暂且不说争取到这样一个“温和的你”对女权主义的发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对于“你们应该对我多一些肯定,不然你们就失去我了”的威胁,我不买账。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妈以前对我的有毒教导之一是,以后结了婚即使丈夫洗碗洗得不干净、做饭做得不好吃、带娃把尿布穿反,也要鼓励他、称赞他,不然他就更加什么都不做了。BUT凭什么呢?结婚是我求着丈夫结的么?生娃是我把套戳破了求着生的么?为什么妻子和妈妈做得再好都是理所当然,丈夫和爸爸一点点的参与就值得戴上小红花?所以,和“温和女权男”相比,我希望看到的女权男是:即使在我们骂男性骂得最难听的时候也不会自动代入觉得不适,而我希望自己成为的女权女是:无需在打拳时还要小心翼翼照顾别人(尤其是被我们打到的男性)的情绪,这两个希望大概是统一的。

但是,即便如此,回到日常生活中,女权主义者还是要和具体的人发生联系,女权主义者也可以谈恋爱结婚,也可以在自愿而非被迫的情况下生子。群里的讨论有夫妻站在不同立场,也有一人讲述自己和队友battle的经历。这样的吵架虽然让我生气流泪,一天的能量基本耗尽,但恐怕还是必要并且需要持续的,不一定是(顺性别)女性与(顺性别)男性的吵架,还可能是我自己内心两个声音的吵架,一个声音是多年父权制规训养成的本能,另一个是自我教育带来的对第一种声音的识别和警惕。如果用文学的语言描述这种挣扎,就是昨天终于收到的《偶然的创造》里费兰特写的:

如果仔细想想,比如在女人的生活中,我们会通过一些纯粹的庆典,来告别一些重要的身份蜕变,但内心深处总会经历一种无声的痛苦。就我所知,我们很少谈及这种痛苦。从幼年开始,我们的母亲就把“顺从”像衣服一样缝在了我们的身上,我们要脱掉它,穿上更适合斗争的衣服。尽管这是一种自我解放的积极行为,但我们还是会感到痛苦。我们会有一种切肤之痛,因为毕竟我们曾经以为,那是属于我们的皮肤。我们要摆脱原本的自己,有些东西还会挣扎,想要继续下去。我们进入一种始料不及的生活,一定会有所担忧,怕自己会不适应。解脱之后的愉悦会占上风,但快乐的麻醉作用,不会抹去真实存在的伤口。

费兰特《一刀两断》摘自《偶然的创造》

写完这些,我的沮丧没有停止。可能永远也不会停止。女权主义就是很难,改变一个强者统治弱者的社会结构就是很难。需要不断反思,无论男女,都可以对照《写给所有觉得自己被无差别攻击而在苦恼的男性(特别是顺性别直男)朋友》一文反思。


6.18补:上周读到时是图片格式,第一反应是先保存图片。今天点开看上文已被举报,在404文库里找到了网友的留存,本来只想改个文章链接,想了想还是摘录在此,即使不想读的人本也不会读。

1.如果你确实在困惑和苦恼,诚挚建议你看完,也可以随时找我聊天。如果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或者很在乎自己的面子,那我建议你起码承认自己有个妈。

2.攻击所有男性的言论是不利于互相理解的,但是各位女性朋友在使用一个“男性”的称呼的时候,往往并不是想无差别的攻击自己身边所有的男性,而是对自己在过去二十多年生活中忍受的恐惧和苦恼的宣泄。

3.你苦恼是因为,好像突然之间,因为你是男的,你就要承担新的公共责任。但是,责任的产生是因为特权造成的伤害需要被弥补,你真的需要意识到你一生中因为你是顺性别直男而拥有的特权。举个例子,我的特权是什么?作为一个中产往上出身的中国女性,我不是底层女性,我有开明的高知父母,我不会在出生时因为延续不了香火被流掉,我不需要担心家庭的经济状况就可以追求我想要的人生,我不用担心和父母出柜或讨论政治,我现在坐在大洋彼岸不用和你们一起隔离,这都是我的特权。哪怕我成为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的特权都在那里,因为你的信仰并不会消弭你的特权。

4.你还是很苦恼,因为你并不觉得你自己拥有特权,反而处于高经济地位的女性看似在剥夺你的话语权。那么:

4.1 你的敌人是高阶层的女性吗?为什么你不攻击高阶层的男性?是因为你不敢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反而敢攻击高阶层的女性?

4.2 你同等阶层的女性享有比你更多的权利吗?她们承担比你更多的苦恼吗?

4.3 你家中的女性亲属是否为你牺牲过个人的成长空间?你家中的男性亲属是否为你牺牲过个人的成长空间?你家庭的性别结构是怎样的?

5.我一直以一种打破二元性别、有领导力和号召力的形象示人,所以这一条我想陈述一些我依然会体验,而男性不会体验到的东西:

5.1 无论我出身于怎样的家庭环境,我依然从小被教导作为”女孩子“要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包括但不限于尾随跟踪、性暴力、针对女性的绑架和拐卖,这些是男性难以体验到,但起码可以尝试想象的,贯彻我整个人生的存在,因为当我的阴道、我的子宫可以明码标价的时候,我的出身很难起到任何作用。我小学的时候也在公交车上被男人触摸过,而我已经是一个基本没有经历过性骚扰的案例。

5.2 虽然我已经享有很多的特权,我的家庭很少对我进行性别规训,但我依然要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忍受来自社会的性别规训,比如高中老师问我“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懒”(我确实很懒,望周知),比如,在一段时间内,做出和男性同等性质的举动我会被认为是“装逼”“出风头”,而男性寻求领导力不会受到这样的指责。

5.3 遗精比血迹更难洗吗?我花费很多时间和我的身体和解,因为我严重痛经,还经常弄脏床单和衣物,所以我曾经厌恶自己女性的生殖结构,男性难以体验的是,难以控制的疼痛、无法控制的流血所带来的各种心理压迫和日常生活中的不适。而在其中我依然拥有特权,因为我不用担心没钱买卫生棉条,对于月经杯、卫生棉条和止痛药,我没有知识、观念和经济的壁垒,而这个世界上买不起卫生巾的女性大有人在。

6.当然了,为了强调父权制同时也伤害男性,陈述部分你们会体验的东西:

6.1 不被鼓励表露情感,不能处于弱势地位,所谓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之类的有毒言论。这种压制男性情感的社会教育促成了很多男性共情能力的丧失,也是部分男性无法和女性甚至所有弱势群体共情的原因之一。为什么说“有毒的男性气质”,因为它不仅假设女性只能感性,通过宣传女性不够理性来贬低女性,还强迫男性必须要抑制自己的感情,保持所谓的理性和优越。

6.2 必须要满足经济条件等各种竞争优势。男性必须要更优越,比女方有更高的学历、更高的收入,要支撑家庭的收入结构,女孩子少读点书少挣点钱也可以,这种结构不仅希望迫使女性永远属于从属的地位,把精力放在打扮自己、取悦男性、生育和抚养之中,也并不在乎男性个体在无意义的竞争中有多痛苦。

6.3 消费主义宣传男方应该给女方买钻石、买礼物等,在加剧男性的经济和人际负担的同时,剥夺女性的独立自主性。如果你也苦恼于这些消费主义宣传的话,请想一想:

你应该怪罪的是被这种宣传洗脑的女性,还是制造这种宣传的群体?为什么这种“男性花钱,女性当花瓶”的宣传机制会持续存在?这其中的女性个体和女性群体真的在受益吗?

7.你还是迷惑,因为你不理解为什么暴力犯罪是性别化的,那么:

7.1 因为性骚扰未果而殴打女性,性骚扰是否是性别化的?

7.2 性别是否影响施暴者施暴的难度和概率?在唐山事件中,就算犯罪者同桌的女性冲上前去,犯罪者的第一反应也是施暴不是吗?

7.3 你见过一桌女性因为性骚扰男性未果而群殴这桌男性吗?你能想象吗?

7.4 经济下行造成犯罪率上升,和犯罪是性别化的是否冲突?扫黑除恶和犯罪是性别化的是否冲突?7.5“性别框架叙事能否打击犯罪”,和“结构性的性别犯罪是否存在”,是否是两个不同的议题?

7.6 你是否了解厌女?你是否了解因为厌女而进行的杀戮?你如何看待杀妻?

8.你还是有点不舒服,因为几年前性别议题还没有受到这么热烈的讨论:

8.1 清朝官员和蓄奴庄园主也曾经很不舒服

8.2 在各种讨论中,女性不一定是对的,你也不一定是错的,但很多时候,你有更大概率是没有反思过自己的特权的那一个,也是有更大概率体会不了各种恐惧的那一个

8.3 任何社会浪潮中都有恰烂钱的,但你似乎没有因为爱国商业化而叛国(如已叛国可联系我,我举报后可五五分);任何思潮中都鱼龙混杂,如果你想反对新自由主义,别装了,照照镜子,你根本丕是真的社会主义者,你就只是不舒服;如果你真的是社会主义者,不要用反对新自由主义做借口,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女性马克思主义

9.你真的没有当过加害者吗?

9.1 首先我要承认我是加害者,以免你们觉得只有自己不舒服。因为在这样的经济结构中,只要我享有特权就意味着有人受到剥削,而且我迄今无法放弃,说实话也不想放弃我从小到大养成的一些消费和娱乐习惯。

9.2 你曾经做出过性别歧视行为或对性别歧视行为视而不见吗?你曾经因为不想破坏自己和男性好友的关系而任由他们发表这样的言论吗?你有没有嘲笑过女同学的月经和卫生巾?

9.3 你的成长建立在你女性家庭成员多大的牺牲之上?你在家族中是否比你同辈的姐姐妹妹更受重视?为什么?你有没有和你的妈妈探讨过她有怎样的理想、生活与痛苦?

9.4 要达到你如今拥有的一些世俗成就,同样家庭出身的女性是否要付出比你更多的努力?

《写给所有觉得自己被无差别攻击而在苦恼的男性(特别是顺性别直男)朋友》LSQ

勇敢的力量

《我的解放日志》里的大姐廉琦贞,是前几集里我不太喜欢的人物。和神秘的具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和具先生发生关联的小妹这两位带着“主角光环”的人物相比,大姐是个看起来有些聒噪、在家人面前也永远摆着一张臭脸的角色。虽然“解放同好会”的设想是小妹提出的,但这部剧是关于所有人的解放。对大姐琦贞来说,她的解放是爱情。

琦贞有一位“海王”上司,一位典型的都市花花公子,他给公司每个女同事赠送还没开奖的彩票(我理解是给人送好运的含义),但却忽略了和他工作关系最密切的琦贞。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彩票,所以一开始琦贞并不知道自己被忽略,她对上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直到某天无意间知晓,强烈的挫败感让她忍不住向上司求证为何独独跳过她,“我就这么没有魅力么?”这样的问题似乎不需要答案,甚至根本就无需多问。“海王”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向她道歉,并且给她也送上了十张彩票,再然后他俩就开始了一段感情咨询与被咨询的关系。

琦贞很想谈恋爱,上司安慰她,给她“普及”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类型,她也许不是上司这类都市男感兴趣的类型,但还可以朝XX方向、XX方向努力。琦贞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今年冬天一定要随便找个人谈恋爱,不然就要剃光头。她很努力地和人相亲,介绍完双方基本情况后,她就以一段都市人无法理解的话震惊了相亲对象:

以前我和朋友们讨论过“什么是男女关系的最高境界” 的话题。我想起了小时候上学时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妻子冲上前用裙子接住丈夫被斩首的头颅,小时候觉得很可怕,也无法理解,但随着年龄增长,我现在也觉得:“我也会去接,不,是必须接起来。不能让头颅掉在地上,当然要跑去用裙子接起来!”

理所当然的,相亲失败。她弟弟说,“谁会喜欢你这种第一次见面就说’掉脑袋’的事的女人啊,又不是以前年代,要和男人一起救国救民,现在不就是跟男人吃吃饭么?”她回答:“那看到丈夫被斩首,逃跑的、昏倒的、接起来头颅的妻子,你会选哪个?”(有趣的是,在旁边听到这话的小妹接了一句,如果发生这类事,她也会这么做,她也会去接住丈夫的头。和两人精心打扮后吃饭看电影上床的都市爱情模式相比,琦贞和美贞一样,对于爱的理解都是这么原始直白又富有力量。)

另一条剧情线里的琦贞在和朋友吃烤肉时,豪迈说出关于离婚后的男人的感慨,被旁边座位上坐着的真的离过婚并且带着一个女儿的男人曹泰勋听见(高声的餐桌对话被旁人overhear的情节太写实)。后来琦贞发现他不仅是小妹美贞的同事,也是自己中学同学的弟弟,只是长大后从山浦搬到了首尔,然后结婚、离婚,和两个姐姐一起照顾上小学的女儿,其中一个姐姐还非常难缠。泰勋也是一个带着都市面具生活的需要“解放”的男人。

琦贞与泰勋的故事从她向他道歉开始,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沉默的男人,她对“海王”上司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只要对某个人感兴趣,就会立刻爱上对方。对我来说,根本不存在“阶段”。别人都是先产生兴趣,然后有一点点好感,接着好像是真的开始喜欢了,但我是不存在“一点点”和“慢慢来”的。我从一开始就会非常非常喜欢对方。好丢脸,我都没有和别人说过。很稀奇的是,这几天我都没觉得累,一想起那个男人,我就不觉得累了。真的。

上司说琦贞提到泰勋时,说话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像火一样热情的琦贞,主动提出帮泰勋买他很想要的唱片,借着两人说起听这张唱片的感受的机会,她和他表白了。

认识一个人真的很神奇,向我走来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感觉这个人带着很多个宇宙,一起向我走来。

我的话到了嘴边就很难再吞下去,反正迟早都会说,我干脆现在说吧。你想要谈恋爱吗?和我谈恋爱。

偏偏泰勋是一个怀着许多顾虑的男人,带着一个女儿生活的他也从来没往和琦贞谈恋爱的方向想过。琦贞强烈直白的爱情,他没有接受。虽然很难过,但琦贞对朋友说觉得自己征服了一种恐惧,好像又活了过来。虽然表白被拒,但她喜欢泰勋的心情没有变,看到雨后的彩虹,她还是想和泰勋分享。

收到泰勋发来的“我当然希望早点拿到唱片”,琦贞看着屏幕默默说“我想你了”
自从琦贞喜欢上泰勋,她就理解了为什么朋友吃饭前会先拍食物照片,就像看到彩虹还是想拍照。因为要和喜欢的人分享啊!

编剧还是善良的。琦贞收到了泰勋的短信,他回忆起自己和琦贞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很开心,他真诚地说自己还是想请琦贞吃饭。他的认真拒绝反而让琦贞反而生出了感恩的心:

我很怕他觉得我是疯婆子,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此以后瞧不起我。没想到他传来的讯息这么宽容大度,我第一次被拒绝还这么感谢对方,忍不住一看再看,都快背下来了。老实说,我真的深切反省了很多。以前那些向我告白却被我恶言相向的人,我为自己的傲慢无礼深切忏悔,然后决定为自己勇敢一次。我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我发现就算被拒绝,只要对方很有风度,我也能学到一课。我学到了如何和人相处,今年冬天我应该真的可以找到人谈恋爱了。

从第9集等到第11集,泰勋终于来约琦贞吃饭了。收到当天的邀约,在琦贞的同事和“海王”上司眼里是不礼貌的安排,经验丰富的上司还“教导”琦贞,要拖一拖,让对方等,让对方焦心。但琦贞是不理解都市人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恋爱方式的。

让对方焦心是好事吗?明明就很不舒服啊。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要感到心里很踏实吧。为什么要若即若离,有所保留?吃饭的时候这样被吊胃口,会闹出人命吧?那为什么表达爱意要这么吝啬?吊胃口有什么好处?满足胃口才会畅快吧。这种焦心的感觉,怎么会让人愉悦呢?

他俩第一顿正式的单独吃饭,也经历了一番波折。餐馆附近停车地方很少,两人刚坐下,泰勋就被叫走移车。他开车绕了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一个22点就会关门的停车场,于是先把车停好,打电话让姐姐来把车开走,又一路飞奔回餐馆。当琦贞见到穿着西服浑身是汗的泰勋,他刚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了那么久,琦贞就说:“你先休息一分钟。”

然后,他们就静静坐着,没有说话。泰勋的女儿问过他为什么会和琦贞在一起,泰勋就讲述了这个场景,生活得很累的泰勋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休息一下”。我承认这是一个有些cliché的心动原因,但当琦贞看着眼前的泰勋放松地脱掉西装外套、又把手机关机时,两人认真的表情和嘴角的笑意确实很动人。

精明都市人的感情观里,总有无数套路,归结成一句就是“我猜、你猜、我让你再猜、你猜猜猜”。“海王”上司深谙此道,但也因此失去了得到真诚的爱的机会。如果“海王”是此剧的男主,剧情很可能就变成他突然发现了琦贞的可爱,于是爱上了她,但没有,他俩从头到尾都是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只是到最后似乎两人对调了角色,琦贞反而点醒了上司,也让他从一段互相试探的关系里解放了。

情感专家张潇雨说过:

猫的伟大与神性在于它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爱,而不会觉得惶恐。而人总是反过来,得到了爱也不敢相信,总是反反复复试探来证明自己是值得的。

文艺圈有一句流传许久的话,“爱是勇敢者的游戏”。在我看来,勇敢和游戏两个词应当分开,一种态度是把爱看成游戏,只要能做到始终如此,当然就能尽情享受游戏的刺激和畅快,另一种态度是像琦贞和《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赤名莉香一样,表达爱时直接,得到爱时坦然。只不过,她们这样勇敢,却不是目的性很强地为了“求得爱”,因而更显得珍贵。

对爱的态度相同的人能够相遇是真的幸运。可惜的是,无论是虚构作品,还是现实生活里,常常是抱着第二种态度的人遇上了坚持第一种态度的人,才生发出许许多多不尽美好的故事。

It feels like hope

Love is awful!

It’s awful.

It’s painful.

It’s frightening.

Makes you doubt yourself, judge yourself.

Distance yourself from the other people in your life.

Makes you selfish.

Makes you creepy.

Makes you obsessed with your hair.

Makes you cruel.

Makes you say and do things you never thought you would do.

It’s all any of us want and it’s hell when we get there.

So, no wonder it’s something we don’t want to do on our own.

I was taught if we’re born with love, then life is about choosing the right place to put it.

People talk about that a lot.

It “feeling right”.

When it feels right it’s easy.

But I’m not sure that’s true.

It takes strength to know what’s right.

And love isn’t something that weak people do.

Being a romantic takes a hell of a lot of hope.

I think what they mean is when you find somebody that you love, it feels like hope.

So thank you for bringing us all together here today.

To take words from this book of love.

Be strong and take heart.

—— Fleabag S2

倾城

单曲循环港乐《倾城》,李克勤和陈奕迅的版本我都很喜欢,胜过许美静原唱。这是一首有故事的歌,不仅是原唱许美静和谱曲人陈佳明之间的曲折故事,也有前后两个版本歌词的故事。现在大家能听到的版本歌词是“主歌A+副歌B+同一段主歌A+副歌B+稍有改动的副歌B1”结构:

A: 热情就算熄灭了 / 分手这一晚也重要 / 甜言蜜语 谎话嬉笑 / 多给我一点 切勿缺少

话题尽了 也不紧要 / 吻我至凄冷的深宵 / 繁华闹市 灯光普照 / 然而共你 已再没破晓

B: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全城为我 花光狠劲 / 浮华盛世 做分手布景

传说中 痴心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A: 热情就算熄灭了 / 分手这一晚也重要 / 甜言蜜语 谎话嬉笑 / 多给我一点 切莫缺少

话题尽了 也不紧要 / 吻我至凄冷的深宵 / 繁华闹市 灯光普照 / 然而共你 已再没破晓

B: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全城为我 花光狠劲 / 浮华盛世 做分手布景

传说中 痴心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B1: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琼楼玉宇 倒了阵形 / 来营造这绝世的风景

传说中 痴心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黄伟文《倾城》现词(此为陈奕迅版本,李克勤版本为声生不息演出版,为了演出效果,在B1段加入了一句B段的词)

黄伟文前年在instagram上po出他原本填的词,是“主歌C+副歌B+主歌A1+副歌B+副歌B2”的结构:

C: 别人大概都睡去 / 只得你跟我抱下去 / 留连夜市 将灭灯里 / 看璀璨灯火 隐进废墟

没人愿说 我想归去 / 我看你跟我都心虚 / 明明共你 天生一对 / 无缘共对 也算是创举

B: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全城为我 花光狠劲 / 浮华盛世 做分手布景

传说中 分手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A1: 热情就算熄灭了 / 分手这一晚也重要 / 甜言蜜语 谎话嬉笑 / 多给我一点 不要缺少

话题尽了 也不紧要 / 吻我至萧煞的深宵 / 繁华闹市 灯光普照 / 然而共你 已再没破晓

B: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全城为我 花光狠劲 / 浮华盛世 做分手布景

传说中 痴心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B2: 红眼睛 幽幽的看着这孤城 / 如同苦笑 挤出的高兴 / 琼楼玉宇 倒了阵形 / 来营造这落索的风景

传说中 分手的眼泪会倾城 / 霓虹熄了 世界渐冷清 / 烟花会谢 笙歌会停 / 显得这故事尾声 更动听

——黄伟文《倾城》原词

为了方便对比,两个版本我都把重复段落全部列出,原词与现词不同之处也以粗体字标出。填词时的黄伟文才28岁,远没有后来香港乐坛的地位,在没有通知本人的情况下“无故被阉”也只能接受。但黄伟文2020年4月在Instagram中自述“1997年寫了這一首,大概也不是無緣無故的”。虽然在我看来,这首歌无论怎么解读都是一段情事,但显然C段歌词配上“倾城”标题在1997年触及了敏感的神经,所以会被改。至今,在网易云搜索这首歌,也只能显示演唱者和谱曲人的信息,词作者的姓名是被隐藏的。

前天,外派尼泊尔的小主经阿曼辗转抵达国内,落地广州后被拉去佛山集中隔离,抽血一次、鼻拭子核酸若干次,折腾了将近一周终于从加德满都使馆宿舍抵达佛山酒店式公寓房间。她一落地,就和我们说,终于到了。在北京的万万回答,不容易啊,祖国欢迎你。我说:“哎虽然觉得国内没啥好,但很久未归,回来看看也是好的”,又补了一句:“还好小主没多久又可以走了。”

小主说,国内有家人好友,不想太快走。

我说,我还是觉得能走就走。

万万说,天悦悦回来吧。

回哪儿?

回北京。

国内都一样。

并没有上海夸张啊,不会令人绝望。

这才五月呢,还有半年呢,who knows

上海无法理解,前期在干啥。但到了国外你会变成弱势群体,没有人管你,阶层在哪里都差不多。

国外确实也没啥好。地球就没啥好。

夸张了!

又说了几句,小主终于等到了行李,开始等开往佛山的大巴。我也马上要开会,就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我的情绪不好,一团乱麻。晚上吃过饭,肚子填饱,平静一些,开始反思下午说的话。当我说出“这才五月呢,还有半年呢”时,我觉得自己心里暗藏了很恐怖的想法。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好好的,但我也隐隐约约盼望其他大城市,甚至北京,也陷入和上海一样的困境。从国门关紧的朝鲜都能发现病例来看,我的“盼望”不是不可能成真,Omicron的传播力实在太强,以后也可能会有传染性更强的新毒株。如果坚持“战胜病毒”,如果“战胜病毒”意味着“倾许许多多的城”,意味着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是不是big boss就会承认当下策略的不妥之处,并且改变策略,是不是我们的生活就可以回归相对正常,是不是,是不是?

我为自己竟有这隐隐的“盼望”感到害怕。出于照顾自己情绪的考量,我当然可以说非正常生活状态下的我有任何想法都是正当的,摆烂、虚无、犬儒,都是正当的,不要责怪自己,没有人可以指导我现在应该怎么想。但真的正当么?

几年前,当我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存在主义危机时,我读了刘天昭的长篇小说《无中生有》(真的…很长…),写了一篇被原书编辑点赞收藏的书评“所谓正当生活与建构自我”。前天我又找出来读了一遍,虽然同样是为“如何生活才是正当”而困惑,但当时读完这本小说“豁然开朗”、甚至把它视为我的“生命之书”的想法在如今看来不再适用,陈嘉映《何为良好生活》里各种听来很棒的想法也只是sounds good,我又想到《罪与罚》。拉斯柯尔尼科夫杀死放高利贷的房东老太婆,并且认为自己做的事是出于正义,“杀死一个对社会有害的人”是罪恶么?拉斯柯尔尼科夫一边合理化自己的谋杀行为,一边又不断寻求救赎,直到最后在索尼雅和宗教、良心的感召下投案自首。

为了实现更大的善而犯下的恶是恶么?肯定不合法,但是否合理?是否合情?

这个伦理问题太大,不是思绪混乱的我光靠想就可以想明白的,我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大的善。我只知道关到第45天的我真的已生出弗洛伊德所说破坏性的“死亡本能”。


在《倾城》为数不多的原词演绎版本中,我喜欢傅珮嘉版本,和现词演绎的李克勤、陈奕迅版本都放在这里。今时今日,听哭:

表白李克勤!每年我的歌单听得最多的就是李克勤!
陈奕迅版本在网易云音乐的视频是超清版,但无法插到这里

最后写了30+31(+?)天

Day 31 (5.1) 抗原+核酸 11:01

满月啦!

后遗症1. 继上次的方便面炒年糕以后,已陆续被邻居投喂可乐、养乐多常规版、养乐多低糖版、辣条、八宝粥、薯片(罐装最好吃的那种!)、玉米脆,已投喂邻居坚果、小蛋糕、牛肉条。

后遗症2. 这几天又是淘宝促销季,据不可靠不完全的个人观察,显示“该区域暂不支持购买”的大多是非上海发货(扪心自问包邮区人民何曾经历过这些),而可以下单但多为“15天内发货”的预售或者肯定会因疫情影响而无法准时发货的,本来就是上海的商家。算法给我推荐的不再是各种家具电器(除了冰箱冰柜),而是琳琅满目的吃食。衣服裤子鞋帽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今年计划的不买衣服裤子肯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继陶陶居团购延迟发货直接取消以后,平时不爱吃的碳水零食现在全都想吃,可能要得暴食症了。噢倒也不会,毕竟现在除了天猫超市以外,都发不了货。那就是馋。不想再吃娃娃菜包菜黄瓜西葫芦的馋。

后遗症3. 昨晚睡前Apple Watch提醒我做冥想,随机跳出的冥想主题是“Think about someone you will meet next……”我觉得很好笑,立刻把冥想关了。事实证明,昨晚之后我见到的第一第二个人是今早上门来做核酸的,而且今天换了人,和前几天的不一样了,扫完码,确认好做咽拭子,摘下口罩,张嘴,戴好口罩,关门,洗手,喷酒精,摘口罩,洗手,结束。只讲了一句话,“喉咙对吧?”

后遗症4. 洗手、洗菜、洗碗、洗澡,即使天气潮湿,还是手部起疹发痒了。还好常备华山医院药膏和抗过敏药。嘴唇也有些发炎,小群里一交流,发现大家或多或少都一样,或许是缺少维生素,或许是缺少光照。

以上只有后遗症1是我乐见其成的。


19:13 假期第二天的快乐是薯片和韩剧给的,很纯粹的快乐。

假期第二天的悲伤是邻居复阳给的,很纯粹的悲伤。

现在不用再纠结按楼算14天还是按小区算14天了。裂。

Day 32(5.2) 20:13

今早有霾,且不是轻度霾。虽然六点多光照已很好,但开窗没多久,就觉得鼻子难受。又不敢关窗,只能开着。照理并不应该。虽然已有企业复工复产,已有车辆在大路上行驶,但远没有达到这座城市正常的饱和状态。看来,汽车尾气和工业排放不是上海霾的全部来源。

网上流传一张家里蹲五阶段的演进图,今天小群里大家开玩笑说已经第四第五阶段了。有些行政区实现“社会面清零”,打开饿了么和美团,也已经有一些非团购卖菜卖肉的单点外卖上线,只是从骑手接单到送达小区门口再到大白送达楼下,再好吃的外卖都已凉透。

第五阶段的我们开始畅想继续关,关到十一前,居家办公,无需在七八月戴着闷热的口罩挤地铁通勤。前提是可以下楼拿外卖拿快递,可以在小区里溜达。一直到十一假期,放出来,出门旅行。回来以后继续关,春节再放出,如此往复。想来,这和我20年上半年在北京家里蹲的状态类似,不担心吃喝,自己做饭和单点外卖都很方便,还能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确实是极好的。

“想得不错。”

这时,我听到了窗外飘来的滑板声。立刻走到窗台前,看到马路对面一位外国小伙在玩滑板。熟悉的身材和发型,因为昨天我也见到他了,昨天他在同一条路上跑步。

立刻清醒。

还是不要居家办公了,让我去挤地铁吧。

去年第一次见到线下的毛书记,当时徐志胜还没有上脱口秀大会
去年五一在泉州巴浪鱼咖啡馆,在我去过的国内咖啡馆里,这家的选书最佳
静安戏剧谷今年取消,现在只盼乌镇戏剧节不要取消
去年5月10日纪录片“九零后”在上海的首映礼,导演徐蓓也来了,当时还健在的许渊冲于去年6月去世,潘际銮于今年4月去世

Day 33(5.3) 抗原、拒绝核酸 12:40

复阳的邻居总是把家门打开,群里提醒一百遍、楼道消杀一百遍都是徒劳。今早,我和小群里同住4楼的姑娘都拒绝了开门做核酸。大白很爽快地一句“不做,行”,就走了。

楼上做了的邻居在小群里说,今天大白轻轻一蘸,结束。

还在当志愿者帮别的楼核酸扫码的亮亮说,他去到的很多人家家门上贴了四个字“不做核酸”,他也和医务人员聊过,得到的答案是,“没什么意义”。

既然大家都在刷数据,既然绿码也出不去,几天的黄码也无所谓。


19:31 这是今天最开心的事。13点奥乐齐抢单失败,在饿了么上刷出一家,无需团购、无需套餐,买到了自己想买想吃的绿叶菜。商家自己配送,我在处理一只鸡的时候接到电话,比预计时间更早送达,现在已经消杀完摆在家门口。

Day 34(5.4) 抗原 9:43

昨晚到的蔬菜给邻居分了一些,今早处理完毕,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水培的水培。京东物流动了,天猫超市前天晚上的单也陆续发货了,有几个包裹应该今天就可以收到。是满满当当的幸福感。

昨晚看到上话最新一周的线上剧单,明晚是《家客》,正是去年此时在静安戏剧谷看的剧,非常喜欢,准备重看一遍。

日日阳光很好的假期即将结束,快要养成日日早起、下午小睡的习惯了😰


读了一篇采访中国欧盟商会主席Joerg Wuttke的文章China’s Leadership Is Prisoner of Its Own Narrative,从贸易、经济的角度解读当下的zero covid政策(以及与此相关的对待俄入侵乌克兰的态度),虽然被访者没有说太多新鲜事,他的立场也并非全然客观,但真的听他确认这些事实,还是很灰心。


中午收到久违的杏仁和山核桃,几乎吃完一整罐(果然是暴食了),又被邻居天使投喂了几年没吃的蛋挞(想到该拍张照时我已消灭),碳水的罪恶与快乐爆棚,感觉今晚都不用吃饭了耶✌🏻

Day 35 (5.5) 核酸+抗原 9:03

今日立夏,正好今天盒马社区团购又轮到我们小区,终于买了西瓜,8424,88元一颗,是在立夏做得最有仪式感的事了😄


昨天下午整理书柜,书没怎么理(空间不够,怎么理都堆不下,快递没恢复也不能往多抓鱼卖),倒是把一并塞在书柜里的票根、展册、剧单、贴纸、书签理了一遍。

从左往右依次是:戏剧宣传册、展册、贴纸、戏票展览票、一堆被我用来做书签的咖啡豆介绍卡片

大部分都是近两年住在现在的房子里积累起来的,再早的都在历次搬家中收拾过,我甚至专门买了2大本单价99元的豆瓣收藏夹来安置它们(不推荐)。加上昨天社区又发了大礼包,据说今天还要发更大的,看着家里一堆东西,我心生厌烦。

整理的初衷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扔掉或者送人的,一一查看,然后逐个确定“舍不得,还是留着吧”。最后整理的结果就是把散落在书柜里的它们全部收在袋子里,移到了整理箱中,应该会在半年后跟着我一起再次搬家(希望早日重启装修哎哟喂)。

油管和B站有不少“零废弃”、“可持续”生活方式博主,空闲时我也爱看这类视频,虽然有些看到最后还是鼓动观众买这买那,极为讽刺,但也有一些博主的做法真的会启发我。我自认是一个有些许“少浪费”意识的人,然而自从开始封控,不能去市场买东西,不能把纸箱交给邻居回收,不能自己下楼扔垃圾,每天早晨固定时间专人上门收,导致以往我能尽快处理掉、“眼不见为净”的生活垃圾现在在家里停留的时间不再是我能控制的。

看着陆续收到的快递、团购和发放物资的包装盒、袋、膜,以及各种一次性使用的生活用纸,我惊讶于一个从早到晚都在家中、吃喝用一切靠网购的独居者生产垃圾的效率之高。这个生活实验不好玩,咱别玩了好不好。

Day 36 (5.6) 抗原 11:57

开会前在床上躺了会儿,对着天花板发呆。我没有百叶帘,不知为何会有如上的投射。扫视了房间一圈,原来是纱窗。纱窗让房间整体变暗,但却可以形成如此的光影美感。手机拍不出的美感。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今天窗外滑板哥依旧,还有小狗斜着穿过马路,毫不慌张。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窗是装修支出的大头了。


北京的朋友都说北京现在是在“慢性自杀”。上海的朋友说这叫“压茬推进”。

显示IP地址的评论区告诉我们,如果机器审核筛选留言只判断关键词,那是无法get人类语言之博大精深和讽刺揶揄的。如果并非机器而是人工,那我只能说人工要么和机器一样傻,要么真的是兼具幽默感和私心(良心)。


你以为想象力丰富的架空剧和完美人设的韩剧能让你暂时忘记疫情?

不能。《甄嬛传》第23集,宫中突发时疫。《太阳的后裔》第10集,据说致死率稍低于埃博拉的M3病毒突现。

好在,疫情危机最后都解除了,在一两集的时长里。

Day 37 (5.7) 核酸+2次抗原 9:30

亚运会、大运会延期;今天开始一天做一次核酸+两次抗原;北京和杭州的朋友陷入48-48-48循环,算好时间过日子;终于结束外派尼泊尔(但歇上一个多月又要外派英国)的小主原本要从广州入境的航班不知能否正常飞,即使回来,大半假期要花在隔离酒店;江苏省内,生活在无锡的人去江阴再回无锡要先集中隔离3天,再居家观察11天。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进入“舍不得出狱,有点社恐,需要重新适应社会”的第五阶段,但不是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而是无法适应通行证只有48小时有效期的社会了。

话说回来,什么是正常呢?

年初跟自己说,希望今年是Twenty-twenty two,而不是Twenty-twenty *2。可以想见,举国上下的下半年都会在“战时状态”、“随时准备进入战时状态”下度过。


10:20 一小时不到,上海市中考高考延期。据说我才弄明白没多久的“社会面”概念失效了,不玩数字游戏了,还是要坚持动态(全面)清零。这当然,是和前天big boss大会有关。想来,今年高考的孩子,高中三年都在和新冠共存吧,作文题可以取这个……

为我的装修担忧。为我10月底到期的房子担忧。

等把冰箱清理得差不多,准备研究一下怎么买粽子。

Day 38 (5.8) 核酸+2次抗原 18:18

今日无事。

看书若干页,看韩剧若干集,跳舞若干分钟,看若干动物耍宝求偶,和老领导聊天若干分钟,开窗吹风若干回。今天滑板哥没有路过。

晚上吃了昨天和邻居一起拼的馄饨外卖,虽然不是我最爱的一旬一味,但很久没吃到荠菜了,即使已过季,还是很珍惜。今年完全错过的春菜还包括:槐花、茉莉花、芦蒿、艾草青团,今年吃得不够满足的春菜包括:香椿、马兰头、韭菜、豌豆尖、春笋,希望不要错过夏天的丝瓜和茭白。

预计后两周会是工作忙碌、很难摸鱼的状态,抓紧机会今晚再多看几集韩剧。韩剧选择标准:我没看过、豆瓣8分以上、剧情既要离奇又要简单不烧脑。目前已看完《爱的迫降》《太阳的后裔》,正在看《主君的太阳》,计划下一部看《来自星星的你》。

Day 39 (5.9) 下楼核酸+2次抗原 8:39

前几日,天气好到我几乎要沉溺于岁月静好的状态中。除了一直都有的查核酸、做抗原时的紧张,除了我妈在母亲节一大早给我发来让人不想看下去的视频附带一句“哎你也可能要转运了,因为你邻居是阳性”这种完全不在乎我的情绪的信息,除了我们小区一栋阳性病例较多的高层确实又在挨家挨户上门统计是否愿意集体隔离。

忽略这些,不看社交媒体,不看已经被我屏蔽的各个大群,开启勿扰模式,确实可以岁月静好。

但今天没有阳光了,六点多打开窗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一大早又来通知今天核酸要下楼做,此刻我还在犹豫是否要拒绝。加上今天又是工作的星期一。就很烦。

随机波动有一期隔离来信的标题是“日复一日我重建又破碎”,今天完全不想看其实没什么意思的韩剧,工作更不可能帮助我重建,还是看书好。

我真羡慕想润就润的他们

18:08 还是做了核酸。下楼时,天气转好,有些许阳光。

下午干不怎么需要动脑的活时,音箱放着贝多芬第30钢琴奏鸣曲。刚才又发菜了,这次的蔬果终于不再是西葫芦黄瓜和苹果梨,而是生菜、甜瓜和各种菌菇。同时收到的还有和邻居一起拼的seesaw咖啡液、邻居投喂的香草味冰淇淋。

如果前几日的心情起伏都是高开低走的话,今天就是低开高走了(相对意义上的高和低)。据说明天又要开始静默了,不过上一回官方静默期间居委主任还在和大家一起团必胜客……总之,所有的政策落地到每个小区、每个楼栋,都是不一样的。

Day 40 (5.10) 2次抗原 12:22

今天5点就莫名其妙地醒了,而且精神抖擞,一点都不想继续睡。起床拿手机查昨天的核酸结果,放心地再次躺下。一直到6点半,困意袭来,眯了一会儿,竟做了梦。梦里,楼上的邻居在楼栋群里上传了两条杠的抗原结果。然后我就惊醒了。已经7点半,怀疑自己一直在做梦,赶紧起床,又查了一遍昨天的核酸结果。还好,绿码不是做梦。

但我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早上看到一套不知道能存在多久的豆瓣兔子国诅咒漫画。早上还看到半夜“上海发布”词穷后终于道出的真相,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海发布应该是第一次明确地提到它。

半天过去了,竟然还没做核酸。真奇怪。

Day 41 (5.11)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3:50

小群里邻居说,从“只要不拉我去方舱”到“只要不下楼核酸”再到“只要不入户消杀”,她的底线越来越低。

写完这句话,我的思绪已经飘走,写不下去了……

今天就这样吧。可能沉浸在无聊的工作里,也是一种…解脱?逃脱?

昨天、今天开心的事分别是:发的甜瓜(比买的哈密瓜好吃)和今年第一只粽子(蛋黄肉粽)。

我一直觉得甜瓜的籽比瓜更甜
盲买的蛋黄肉粽竟然都是精肉!油度刚刚好,完美!

18:45 做完饭突然发现路灯下的绿树真好看。

懒得分几个碗,鸡腿、米饭都加在菜里竟然有了汤咖喱的错觉

Day 42 (5.12)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7:52

昨晚和在北京居家办公的万万、在阿曼机场等待转机的小主视频,云欣赏圆圆的阿曼机场。免税店空无一人,只有休息区和餐厅咖啡厅寥寥几人,店员比顾客多。

隔着屏幕,我看到了很久很久没吃也见不到的可颂。据说我当时眼睛放光,神情都变了。万万截了屏发我,我也很久没看到自己这样“开心到变形”的表情了。

也许今天快乐的来源就是回味昨天的快乐。

Day 43 (5.13)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0:25

一大早极其烦躁。雨很大还把每个人叫下去核酸,按楼层叫到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少做一天也不会怎样。但楼组长太执著,不停地给我打语音、打电话,我又怕不做会被上上下下邻居的口水淹死,还给大家带来无谓的恐慌。算了,支持她们工作吧。

楼下搭了个简易的棚,但棚不大,所以两米间距是不可能了。在我上一个捅的大爷张嘴时,离我不到一米,这是今天。

昨天下楼核酸,碰上拖着行李箱的人,不知是转运阳性、转运密接还是出舱人员,我当时急着做完上楼开会,后来越想越后怕。亮亮说,理论上是出舱人员,然后补了句,理论上……无论是什么人群,这样的安排已经毫无科学性和防范意识可言。

又陷入害怕和怒气里。

刚才上海发布说,“努力在本月中旬实现社会面清零”,和前几日亮亮说的“15社会面清零、25解封”大致相当。宁愿相信上海发布这回说的都是真的。

此刻竟然觉得今天下午连着三个会是件好事,让工作给阴雨绵绵的一周画个休止符吧。

预报说明天不下雨,还有(因为北京疫情已全部改成线上的)法语课,楼群里说明天应该不会做核酸。且让我期待明天吧。

Day 44 (5.14) 2次抗原 16:50

这几周的法语课主题是历史,个人的、国家的。今天提及法国的移民变化趋势,然后就很自然地讨论中国的移民。法汉字典将l’immigration直译成“移民”,大概是受了英语的影响,但它在法语里并没有永久居住或改换国籍的含义,只是在祖国以外的国家长期生活,更像是“移居”。教材的本意是让我们讨论移居中国的外国人来自哪些国家,过去几十年有没有变化,但简体中文语境很少谈论民族和种族,和发达国家相比,在中国生活的外国人也一直是少数群体,所以课堂讨论很快就变成:“移居”国外的中国人。加之,这周有一条标题惊人的新闻“国家移民局:从严限制中国公民非必要出境活动”(事实上,那篇报道的全文并没有标题那么耸人听闻),随后各种“护照被剪”、“海关劝返”的故事在网上流传,就显得我们的讨论越发贴近当下。虽然我知道现在想“移居”/“逃走”的中国人很多,我对此也一直抱着“能走就走”的态度,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宁愿相信,眼下的从严限制是暂时的,以后还是真的可以像赵立坚说的那样“中国来去自由”,哪怕要很久很久以后。

依然还是今天的课堂上。讲解完历史上各个重要的年代后,Stéphane问我们想在哪个年代生活。一位姑娘脱口而出:“avant le Covid”(新冠疫情前)。全体赞同。我接了一句:“Il y a longtemps. C’est presque comme un autre siècle”(感觉是很久以前了,几乎是另一个世纪)。即使法国从下周一开始就可以不戴口罩乘坐公共交通,即使英国已经放开很久,世界也还是被改变了,“后疫情时代”已经成了社会观察和学术研究的热门词,连朝鲜都不再是孤岛……

罢了,这些宏大的主题越想就会越深陷。不如看看自己的第44天:

昨天期待的不下雨、法语课、不核酸,今天全部实现。还又一次没有等太久地买到了绿叶菜,缓解了马上就要断菜的焦虑,10斤菜加配送费=142元。这次是套餐,尚在消杀静置中,具体种类未知,今晚做完抗原就把菜菜全都处理好储存起来,应该可以吃上一周。温度回升了,明后天可以吃西瓜,希望还没有坏。上次发的甜瓜好好吃,今天买菜时看到了有商家卖,下周可以买来尝尝,和邻居拼一拼配送费还能平摊。我第二次收到“【菜鸟】亲,您有14个包裹,其中13个未发货,点击xxx前往菜鸟App查看”的广告短信,但邻居的空气炸锅和三顿半都已发货,并且都是顺丰,看来顺丰在逐步恢复,总是物流向好的迹象。

零零碎碎,还是去做饭吧。

Day 45 (5.15) 2次抗原 20:50

Day 46 (5.16)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5:03

一早醒来,发现我们楼成防范区了。但同时收到的消息是,再静默一周,以及继续每天核酸。在老家的老婆临近生产、一直在申请离开小区的邻居今天终于成功逃离,但来自台湾、急需出国办签证的邻居还没有被允许离开。街道组织的西瓜团购可以买,但自行组织的西瓜团购被举报。

居委主任比区长、市长大。

期待已久的Sally Rooney小说改编短剧《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4月20日有了豆瓣词条,5月15日首播,标记“想看”时,我想的是上映时我肯定解封了。现在,当然还没有。

目前我们楼已有5月18、21、25日三个版本的解封传言,以最晚的5月25日计算,今日倒数第10天。

Day 47 (5.17) 2次抗原 9:10

昨晚又被天使邻居投喂了冰淇淋,一时不知今天这个最高温29度的日子应该先解决这根冰淇淋还是剩下的半个西瓜。

今天又是盒马社区团购轮换到我们小区的日子,品类丰富到需要上滑三次才到底,我从上到下看了几遍,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缺,但又觉得不买些什么有些可惜,最后下单了一罐腰果。算上之前买的已经吃完的杏仁、山核桃、大核桃,我的comfort food果然还是坚果,始终如一。

昨晚开始看《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是最近除了韩剧以外我看的第一部剧情片,发现自己可以静下心来看进去了,并且此时此刻丝毫没有想刷韩剧的心情(可能也是因为目前在看的《来自星星的你》实在不合我口味)。也许下一步我就可以看风骚律师啦!

昨晚打开淘宝,突然收到一条物流提示,3月底下单的眼霜终于“仓库已接单”。邻居前天买的优衣库,由于是顺丰发货,昨天已经收到了…看起来,物流确实在好转。希望我的其他十七八个快递也能逐步有些进展。

间歇性忘记“永久性方舱”、“15分钟核酸采样圈”的恐怖世界,看看我能买到什么、吃到什么,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嘛!


14:31 最后解决了半个西瓜。以此庆祝新闻里的上海社会面清零!

Day 48 (5.18)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9:47

昨晚睡前看到亮亮在小群里说,今天又要核酸。这不都社会面清零了么?万一有个什么,新闻挂不住啊,于是今天上海发布标题就是“社会面清零后,如再出现零星新增,将通过’快、准、管’三方面措施进行应急处置”……

今天一大早核酸,比往常“通知7点半,实际11点做到”的核酸都要早。我习惯早睡早起,今天群里通知下楼时,我已吃完早餐,但楼里一些还没起床的邻居被楼组长狂按门铃(难就难在,楼组长自己是密接,不能直接上门敲门)。我们的小群里,不胜其扰的邻居已经在两天前把门铃拆了,今天做完核酸,她跟我们说,楼组长问她“门铃怎么不响了”,她笑呵呵打个马虎眼“不知道啊”。小群里另一位邻居经常加班到两三点,今天成为楼里最后一个做核酸的,被楼组长一对一批评教育。

如果我也被人用各种方式强制从床上拉起来,来不及洗脸换衣服就得出门,我会炸毛,真的炸毛。


中午吃上了街道官方团购的甜瓜,一般,没有上次发的甜瓜好吃。邻居说街道官方团购的五花肉和牛腩也不怎么样。昨天盒马社区团购的西瓜(我和亮亮上次买都觉得很好吃的西瓜),今天送到小区时,全都被大白退回,但街道官方团购的西瓜就可以正常送。

说实话,街道官方团购的食物价格不算离谱,但是质量真的堪忧,尤其是肉类。刚才做完抗原扔垃圾前,我又打开冰箱确认了一遍肉类库存,还好,盒马团购的鸡肉和虾仁还有一些,第一次团购的牛肉丸也还有不少(虽然牛肉丸已经吃腻)。已经把一日三餐缩成两餐,上班事情不少的同时,做饭洗碗真的已经厌倦,补库存的代餐还发不了货,外卖起送价太高加上配送费更离谱且很可能被大白拒收。什么时候才是头?

昨天今天陆续有国内外的朋友来关心我,你们解封啦?没有,还在足不出户。

看《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主人公在克罗地亚度假,想找一片沙滩裸泳,哪怕人挤人,也要躺着。

Day 49 (5.19) 2次抗原 9:24

每天做2次抗原,拍照后在图上加入文字“404 5月XX日 早/晚”,然后发到本楼群里(我竟然住404,这真是个讽刺的巧合)。

Stéphane问我在家隔离多久了,我可以快速地回答他一个精确的数。就像隔离日记“Day XX”的标题一样,因为隔离从4月1日开始,30+今天几号=隔离天数,计算简单。

工作上重点跟踪的各家企业2021年报都已发布,分析报告里的“近三年”不再是2018-2020年,而是2019-2021年。

以上是最近对时间的感知。


13:51 我爱顺丰!!!诚挚感谢若饭老板伯恩、家属在顺丰工作的同事、所有顺丰快递员们!!!

Day 50 (5.20)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9:13

昨晚听说今天做一轮核酸后,如正常,周末就可以下楼活动了。过于激动,一夜没睡好。5点醒来,昏昏的,再也睡不着,6点从床上爬起来,不想刷牙洗脸,就在桌前坐着,翻了会儿书,不停打哈欠,但我是睡不了回笼觉的体质,只能继续坐着。

下楼做完核酸回来,合上窗帘躺到床上,还是没睡着。一上午浑浑噩噩,本想写法语作业,但脑袋一片空白。还好中午跳舞洗澡后,精神恢复了些,下午一直在工作,直到刚才简单煮了馄饨吃完。想起今晚有周杰伦演唱会,一会儿准备打开看看。

今天最开心的事是,工作周结束,且机械重复的工作有了阶段性成果,下周可以略轻松些。Hope so!!

喜迎或许可以下楼的周末!!!

Day 51 (5.21)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6:46

喜迎或许可以下楼的周末!!!

Re:没有。今天上午法语课中途,又把所有人叫下去核酸。明天出结果,明天也下不了楼,所以这周末下楼计划泡汤。

(18:54 补:又特么通知明天开始连续三天核酸大筛,为了“进一步巩固”疫情防控成果,要第N次攻坚战)


今天本该是盒马社区团购又轮到我们小区的日子,但是,盒马上找不到我们小区了。客服的解释是我们之前买过的西瓜、可乐送达小区门口以后,都被第三方大白退回了。唯一一个不用团购凑数量、不用设闹钟准时抢的渠道。

中午照例打开冰箱盘点绿叶菜库存,今晚一顿加明早一顿,耗尽,明天又要买菜。但万一明天到不了呢?那明晚吃啥?所以今天中午就得买起来备好。饿了么上找到上次买菜的店铺,发现上次售价138元的同款绿叶菜套餐今天售价118元。没有时间生气,还是准备买同款,毕竟菜本身是现在难得的空心菜、菠菜、生菜、苋菜等,而且很新鲜。

然后就收到了亮亮在小群里@ 我们的通知。他刚完成大半天的核酸志愿工作,大白还没脱,骑着电瓶车出小区采购食材,问我们要不要带水果和肯德基。他还把看到的菜肉价目表发给我们,品种丰富,且价格适中。他今天先给同样住在我们小区的一大家人采购,下次志愿工作(希望不是明天)结束就给我们带。肯德基已经买了很多次了,邻居收到时还是热的,比起团购肯德基要凑份数且送达时早就凉凉的途径好上太多。

没过多久,在我下单饿了么蔬菜套餐前,听到敲门声,亮亮直接把生菜韭菜菠菜和圣女果橙子放在了我家门口。我在群里说要买,他也不收款,只说起得太早很困,准备睡了。

这些被我写得鸡零狗碎的日常,可能是我关了51天还没有崩溃的原因。


也有开心的事,甜瓜放了两天,今天更甜了。

Day 52 (5.22) 2次抗原+下楼核酸 9:23

网传的五阶段心理状态变化图不够准确,起码在我身上是一个不知起点、没有终点的循环。这几天又回到了“负面悲观、各种否定”的第2阶段,难道是因为临近可能要解封的时刻么?难道真的是最后一次攻坚战了么?已经不敢让自己抱有期待。“进一步巩固”的下一步可以是“不断巩固”、“进一步夯实”、“持续加强”,还可以是任何一组即将被创造出来的新词。

听到我的同龄人说,最近被关在家里,看着三代人,突然意识到每代人都经历了至少一场运动(movement, not sport)。也许正是这一场场本质相似的运动,把一个个生来乐观的孩子变成了不再满怀希望的人。几年前(也没多少年),读杨绛的书,看战后PTSD的纪录片,看老舍陈寅恪被迫害的经历,在震惊和同情的同时,都会觉得离我很遥远,毕竟时下的社会连主要矛盾都已经变成了“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对于过往时代的伤痛,我们能做的只是记住而已。

时移世易。从奋斗到躺平到摆烂,年轻人相信的东西越来越少(所以李厚辰才不断鼓励大家“要敢于去相信”)。哪怕不再调控土地出让、彻底取消限购限价、全面禁止学科教培、放开三胎四胎五胎,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区分一个人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的最好方式是问他你想回到过去,还是去到未来(当然这个问题的潜在逻辑是没有人对现状满意)。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以前是否是乐观的“未来”派,但我知道眼下肯定不是。

看完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电视剧后,想起去年读的Sally Rooney新作,出于重读小黄文(划掉)的兴趣又翻开了。打完这几段话,扭头瞥见书名。

刚才iPhone相册提醒我,一年前的今天我还自由地跨省参加朋友婚礼了。而昨天听说湖南省内从长沙到常德后突然黄码直接被拉走隔离的故事。边界的概念,range from 国境线 to 省界线 to 省内各城分界 to 黄浦江 to 行政区界限 to 街道分隔带 to 小区门 to 楼与楼之间的硬隔离。边界概念过于清晰。


开心的事:据说现在能买肯德基的人都在要可达鸭,闲鱼已经在卖可达鸭了。对着网传的可达鸭视频笑了半分钟。

Day 53 (5.23) 2次抗原+下楼核酸 20:12

吃上了从团购陶陶居失败就开始馋的糯米鸡,来自邻居昨晚点外卖的投喂。

下午发物资,依然毫无新意。还好给儿子做油墩子的亮亮可以帮我消耗白萝卜。

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盼望解封。

Day 54 (5.24) 2次抗原+下楼核酸 13:30

随着家里蹲的时间越来越久,楼栋群里开始分化为两派:50岁以上的阿姨叔叔、40岁以下的年轻人。昨天爆发了一场从线上到线下、既动口也动手的争吵,起因是2楼一户人家在楼道里抽烟,这当然不只是在疫情期间了,从我搬进这栋楼开始,就一直如此,导致楼道里常年散发一股烟味,再加上家家户户做饭的油烟味,楼梯上下一直是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但疫情期间,他依然摘了口罩在家门口抽烟,就确实过分了。昨天,2楼另一户人家(年轻人)终于忍不了了,在群里开骂,抽烟的大爷也不甘示弱,同样在群里发语音回骂,但是这位大爷普通话实在不标准,一长段一长段的语音发出来,除了能听出他愤怒的情绪以外,一个字都听不懂。

再然后,我就听到了楼道里的争吵声。等我到小群里问大家什么情况时,大爷已经在大群里发出了自己带着勒痕的脖子的照片。三楼的A妹说她听得比较清楚,楼组长来劝架,但没说一句大爷的不是,而是说“小年轻脾气太大”。我们就开始在小群里吐槽楼组长阿姨的不分是非。

这当然是有背景的。最近几天小区发出的每一项通知都越发不合理,天天做核酸,防范区半个月了也不能下楼,无论是小区的各个大群还是我们楼栋的群里,都有人开骂。而我们的楼组长阿姨,竟然在小群里转发了一长段大意是“现在那么多核酸检测、抗原检测、派发物资都是免费,我们国家是生活在怎样的梦幻里啊,感谢国家感谢政府,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之类的话,引起了包括我在内的年轻人的不满。除此之外,根据我们目前的观察,楼组长阿姨本人是个自我意识和权力意识很强的人,自从楼里有邻居称她为领导以后,她就真的一直自以为是领导,觉得我们都应该听她的。小群里我们讨论过很多次,相比封控初期“你好我好大家好”、“阿姨辛苦了”的尊重配合,现在大家的态度多少都有了些改变。

昨天下楼做核酸时,楼上的邻居正在和楼组长阿姨(保持社交距离地)聊天,讲的上海话,楼上邻居对自己准时下楼做核酸、从不在群里抱怨十分得意,楼组长阿姨对着邻居说“是的呀,老人一句话都没有的,都是年轻人意见多”。然后不知为何,区分的标准就不再是年轻人和老年人,而直接一一对应成了外地人和上海人。楼上邻居对我们楼里的外地人表示了强烈的愤怒,虽然我没搞清楚他的逻辑是啥,但楼组长阿姨并没有任何反对。由于这位邻居也是个经常在楼里抽烟吐痰的大爷,我当时很想当面怼回去,想想还是忍住了。

小群里除了我和亮亮以外,另外三位都不是上海人,其中一位表示也大致听懂了楼下在吐槽什么,都觉得很莫名其妙。我们讨论的结论是,由于年轻人在大群里有过几次质疑当下各种政策的言论,以及晚睡晚起的生活习惯不符合楼组长要求的几点前上传抗原、叫到核酸必须立马下楼(住一楼的她从未考虑过上下楼梯也需要时间)的操作方式,导致她对我们也有诸多不满。

真是印证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和江湖。

这种特殊状态结束以后,保留小群就好,大群还是要退。

Day 55 (5.25) 1次抗原+下楼核酸 10:56

三天大筛以后,继续大筛。

但:

两次抗原改为一次。

据说我们可以下楼了!!!

HR系统上可以看到年终奖了!!!

让我们唱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14:52 临近中午,又发黄瓜西葫芦和胡萝卜(……),再加上几个天猫超市的快递,一一拎到家里,结果钥匙插在门上忘了拔。浑然未觉的我开始跳舞。然后陆续收到不同人在大群、小群、私信的提醒,不仅仅是来自熟悉的邻居的提醒。但跳舞中的我换鞋太麻烦,所以一直到跳舞结束才打开家门。当然,钥匙还完好地挂在那里。

昨天刚说“大群还是要退”,今天就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我,特殊状态下发生的一切冲突都情有可原。大群还是会留着的。

Day 56 (5.26) 抗原+核酸 19:47

静安区总是半夜发通知,“告静安居民书”是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标题。昨晚通知从今天到月底继续核酸,全区两天一次,重点区域每天一次。和上周六的“告静安居民书”比起来,从“进一步巩固疫情防控成果,逐步有序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变成了“进一步巩固来之不易的防疫成果,逐步有序实现复工复产,同时坚决有力抓好降新增、防反弹”,嗯确实是来之不易。乐观点来说,似乎攻坚战的节奏加快了。

但政府已经失去公信力,比起行政区的告居民书,还是居委主任的话更靠谱。居委主任说,这几天她的领导鼓励她都是用六一画饼。恒隆、久光是真的开始营业了,以至于在恒隆写字楼上班的邻居非常不想收到复工通知。刷饿了么外卖时甚至看到三月底封控前计划吃最后一次未果的鳗鱼饭店也开外卖了,并且“可自提”。今天发布会上也已明确高二、高三学生的返校时间(6月6日),看起来曙光真的不远了,也许真的可以盼六一。

在北京的朋友给我转发上海中学生返校日期的通知,说完“基调越来越明确了”后附带一句“可能是因为总理主要注意力放在北京了”。笑对“希望她闲着,好好将息,安度晚年,不要到处跑”。

小主即将结束在佛山的集中隔离,周六去北京,直到刚才才确定住哪里的酒店。找酒店的过程就像和北京发布会的消息打游击,随着病例每日的增加,能订的酒店也越来越少。更糟糕的是,筛选到最后仅剩的几家酒店里,还有拒绝接待(哪怕已经隔离了十四天)境外回来的顾客的酒店。还好,挑了半天找到了一家,安贞奥体附近,离中心城区远,用小主的话说“在北三环北土城右边安贞门下面”。住酒店虽然没有社社区概念,依然要通过小程序报备,谜之健康宝是否会弹窗也未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BTW她的北京行程还包括领结婚证,但在哪个区的民政局领证,此刻还未知。

真的真的希望总理不要去任何城市指导工作了。

Day 57 (5.27) 抗原 9:15

刚听完随机波动最新一期节目,被波米老师的一句话击中:XX电影不能上,可以说“不意外”,但不要说“太正常”。可通用到眼下国内生活的任意场景。无论外界怎样变化,对于“什么是正常”的定义不能变,心中的基准线不能降低,自己的语言不能被污染。

所以,杭州从48小时做一次核酸改为72小时一次,不是“好棒”,不是“恭喜”,而是“为什么还要做”。

That’s it.

Day 58 (5.28) 抗原+核酸 17:01

ex: En 2024, nous pourrons voyager, d’ici là nous ne pouvons pas voyager.

ex: En attendant la fin du COVID, on ne peut pas voyager.

ex: Ça fait presque 3 ans qu’il y a le COVID.

ex: À cause du COVID, la vie a changé à jamais.

为了让我们理解各种和时间有关的介词、副词之间的petites nuances,老师举出的例句意思都很简单,偏偏全都和新冠有关,就像最后一个例子说的,新冠让我们的生活永远改变了。也像最新一期随机波动newsletter里说的:

眼下这社会是什么样的呢?起码在北京,在我目之所及和亲身可感的地方,生活被划分成日常和节庆,封控是日常,解封是节庆,测核酸是日常,不测核酸是节庆,无法搭乘各类交通工具是日常,能打到一辆代步的货拉拉是节庆,被管制、被追踪、被电子围栏框定是日常,手机打开飞行模式、为避免留下任何电子轨迹在城市中如逃犯般漫游是节庆。

情绪也被划分为日常和节庆。日常是愤怒,是对僵死的官僚体制、对毫无人性的决策黑箱、对疫情防控发布会上复读机器人的机械重复的无限怒火。节庆是麻木,是在调动全身心的愤怒之后袭来的无力与木然。是愤怒被悬置,是感官全消失,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赤裸状态。仿佛人不再处于一个社会、一个系统、一个生态里,仿佛人只是漂浮于宇宙中的一颗渺小尘埃,生存是唯一目标。而光是过上这种最低限度的生活,我们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生活就此被粗暴地划分为必要与非必要。饿不死是必要,但餐厅堂食是非必要,完成工作是必要,但有能够到岗的公共交通工具是非必要,居家办公是必要,但休闲娱乐是非必要,传宗接代是必要,但肉体欲望是非必要……那些溢出“必要生活”的一星半点欢愉,都像是偷来的日子。


20:08 延庆路唱“明天会更好”的视频里,有唱到一半清清嗓子继续唱的歌手、坐在滑板上来回滑动的听众、不时叫唤的小狗、一直等到歌曲结束才来让人群散去的警察叔叔。三明治写作群里路过华山绿地的小伙伴录下了不同的狗互相问候聊天的叫声。虽然我还不能出门,但能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了。“偷来的日子”延长再延长的那一刻,大概不远了。

写完这段,窗外又开始下雨。雨声让人心变得柔软。此刻适合来一首李克勤最温柔的歌《想你的旧名字》。

Day 59 (5.29) 抗原 10:28

最近每天在北京移动发来的打油诗短信中与首都人民同在:

5月16日 市民朋友:16-18日,我市开展三轮区域核酸筛查,请您按照社区、行业、单位通知,每日参加,以免健康宝弹窗受限!感谢支持配合!【市防控办】

5月24日 如实报备早一分,传播风险少一分。亲爱的市民朋友,主动如实配合流调是每位市民应尽责任和义务。请密切关注官方公布的新冠病毒感染者行程轨迹,若与您有重合或交集的,请立即向社区(村)、单位、酒店报备,主动配合做好防疫工作。北京防控办

5月25日 获知风险静下来,如实报备不迟疑,是以快制快处置疫情的关键所在。近日,某公司确诊病例虚报和隐瞒行程、违规解除弹窗、多次跨区活动,引发多起聚集性疫情,公安机关已依法刑事立案。该案例提示市民朋友,隐瞒、谎报行程害人害己,将面临法律后果。【北京防控办】

5月25日 【公益短信】温馨提示:疫情防控没有旁观者和局外人,每个人都是第一责任人。核酸筛查不缺席,流调溯源不隐瞒,居家办公减少外出,是每位首都市民应尽的责任。感谢您的理解、支持与配合!【北京防控办】

5月26日 【公益短信】核酸检测主动做,应检尽检莫旁观。流调发现有病例近期未按要求参加核酸筛查,延误个人治疗并导致疫情传播。我市将继续对重点区域人员开展核酸筛查,希望市民朋友一如既往理解、支持与配合,积极主动参加检测,并注意自我防护和防暑降温。【北京防控办】

5月26日 【公益短信】聚餐聚会,增进感情,本是人之常情,但特殊时期应有特殊安排。每位市民都是首都防疫的重要一员,减少流动、减少聚集是每个人的职责所在。温馨提示:抗疫大考关键期,请居家办公的市民朋友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不聚会、不串门、不出游、不扎堆,共同筑牢首都安全屏障。【北京防控办】

5月27日 【公益短信】居家隔离足不出户,风雨过后便是彩虹。近日两名居家隔离人员因违规外出造成疫情传播风险,公安机关已开展调查。在此温馨提示:请居家隔离的市民朋友管住腿、不外出,积极配合做好健康监测和个人防护,既是对自己和家人负责,也是对全社会负责。【北京防控办】

5月27日 【公益短信】清零扫尾曙光在前,攻坚还需万众一心,最后的胜利在于坚持的努力之中。近期,部分在京单位、属地部门落实四方责任不力,引发多起聚集性疫情。温馨提示:当前防控态势整体向好,但仍不可掉以轻心,需社会各界主动履行四方责任,牢牢守住每一道防线。【北京防控办】

5月28日 【公益短信】烈日战疫,对“大白”“小蓝”一线抗疫工作人员的理解体谅是最珍贵的“清凉”。温馨提示:请市民朋友核酸检测时分时错峰、有序排队,进入社区和公共场所自觉测温验码。您设身处地的体谅,是对我们温暖有力的支持。【北京防控办】

5月28日 【公益短信】解封不解防,守护岁月静好,你我共同担当!随着防控态势向好,一些社区(村)正陆续解封,但低风险不等于零风险。温馨提示:请市民朋友关注自身及家人健康状况,做好健康监测,出现可疑症状及时就诊。【北京防控办】

5月29日 【公益短信】勤洗手多通风,防疫消杀不放松。若外出戴口罩,测温验码要自觉。拿快递需消毒,包装垃圾定点投。少聚集少聚会,避免病毒钻空子。封管控多理解,配合查控降风险。出现症状不要等,主动就医不能省。不信谣不传谣,官方消息最可靠。【北京防控办】

5月29日 【公益短信】收到弹窗要报备,风险排查要配合,核酸检测不能少。近期,某餐厅工作人员明知自己健康宝弹窗,违规上岗造成疫情传播风险,市场监管部门已依法处罚。温馨提示:疫情面前,人人都是防线,筑牢疫情防控屏障离不开每个人的自觉。【北京防控办】

可以在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响起时跟着转三分钟的圈圈,可以在618购物节疯狂加购付定金,可以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书看电影,但大环境是还没解封的上海和管控中的北京,虽然两座城市看起来都在“防控态势向好”,却生出了“战时状态”永无止尽的感觉。

地球另一边:

凌晨欧冠决赛,在巴黎的比赛开场晚了半个小时,原因当然不是观众要出示核酸阴性证明,而是球场外有票的球迷和没票的球迷起了冲突。

戛纳电影节闭幕,阵容我极为看好的《世界末日》(难得有个国外电影的导演和前四大主演我都认识…)获得金棕榈提名但没有拿奖,但朴赞郁导演、汤唯主演的《分手的决心》获得了最佳导演奖,宋康昊凭借《掮客》拿下最佳男演员奖。《寄生虫》在奥斯卡的获奖是对韩国电影工业化水平的认可(至少某种程度上吧),而这次,虽然戛纳电影节本身也已经被各种批了,但韩国电影的艺术水准还是被戛纳认可了。

与此同时,全球新冠病例仍在增加,最近七天新增病例数排名前五的国家分别是:美国、中国、澳大利亚、日本、德国;已有报道关注Long COVID,可以简单理解为新冠后遗症,但尚未有足够的临床和科学研究,所以关于是否真的存在“新冠导致的”后遗症还是更多与基础疾病相关,还不明确,我在纽约时报的播客里第一次听到Long COVID这个词,也在台湾媒体报导者网站读到了一篇文章,尚未在大陆媒体看到相关报道(疫苗后遗症的谣言倒是不少);今年开始呈现聚集性发病特征的儿童不明原因肝炎,可能和与新冠有关的营养不均衡导致的儿童免疫力弱有关;欧洲多国已有不少猴痘病例……

大概是由于新冠,我才变得对其他地区性、全球性的传染病敏感,而一旦开始关注,就发现人类历史是一部人与不同病毒作战和共存交替的历史(我想不到非“战争用语”的词汇)。

Day 60 (5.30) 抗原+核酸 9:01

昨天傍晚五点多突然通知,可以下楼走动。每栋楼分时段,我们楼是18:30-19:00。还好昨天晚餐吃得早,收到通知时我已经快要吃完,迅速解决后洗碗刷锅。小群里的5人相约18:30准时下楼,一分钟都不浪费。我在衣柜里翻找了一遍,最后还是穿了做核酸的衣服,一件薄羽绒,和穿着菠萝图样连衣裙的邻居站在一起像是两个季节。

楼下人很多,有遛狗的年轻人,有边做广播体操边和其他阿姨聊天(隔着至少三米)的楼组长,有手牵手散步的夫妻,有在派送快递外卖的大白(小学生造句>.<),四位姑娘终于相见,开始绕圈圈。先遇到了社区主任A女士,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们问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小区,她放低声音说,小道消息6月1日全部解禁,因为中央督导组来了…..虽然这个理由听得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总归能出去就是好事。

我们小区不大,10分钟就可以把每条小路走一遍。遇到一位大爷,指着我们四人说:“不要隔那么近啊!保持间距!我们好不容易可以下楼了!!”邻居回答一句:“我们是一家人呀。” 我们很想笑,但想想可以理解大爷的紧张,没说什么就转身继续绕圈了。

然后遇到亮亮和亮嫂,他家儿子懒得下楼,所以只有他俩在散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亮嫂。她看到我们的第一句话是,啊呀呀睫毛只能维持一个月,上个月还有的,这个月没了。亮亮看着她笑,然后指着我们逐一介绍,这是几零几,那是几零几。亮亮主动提出给我们四位姑娘拍照,被我们异口同声拒绝,还是第一次摘掉口罩聚餐时拍照好!

走回我们自己的楼栋,已经过了19点,但显然在外活动的人没有要散去的意思,也没有人来强行要求大家各回各家。我当时只是觉得带着N95穿着薄羽绒走路很热,也不想上楼。我们就继续走。邻居A妹说奶总(封控初期我们小区的鲜奶来源全靠她,她很爱做饭,用A妹的话说,一己之力投喂了我们小区的好多人,包括A妹)要给她送点蛋糕,我们就绕到了奶总家楼下,于是我也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一身黑裙的奶总本人。

命题作文“记一个平凡又特殊的傍晚”结束。聊表激动,实际还有些疲累。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多人,很久没有听到狗叫声,也很久没有戴着口罩说那么多话了。59天以来的第一次社交,还是照片更生动:

脸像沙皮,但身体并不像沙皮的小黑
此乃下楼第一眼
亮亮说常态化防控后,为了方便管理,我们小区要分成三块,于是就有了这绿色的硬隔离…
每天上下班穿梭的大门已经架上铁皮两个月了,除了大门,所有的围栏外也都有一层铁皮,整个小区只留了一扇大门接收外卖快递和物资

Day 61 (5.31) 抗原 9:54

风向突然变了。虽然还没有正式通知,但极有可能,我要跳过出入证阶段,直接出门上班了。

尚不知这篇的题目是否可以改为“最后写了30+31天”,只觉得这几天在看的韩剧《我的解放日志》剧名挺适合作为这隔离日记的标题的。以后在上海人民的心目中,字面意义的“解放”纪念日,除了5月27日,还有6月1日。

希望只写十天

三明治“上海此刻”的文档被封,所以都搬到这里,删去留言部分。希望保留从4月1日开始的时间线,就全都更新在这一篇里吧。


Day 01 (4.1)核酸 9:55

结束了四天的物资抢购,今天终于进入封锁。讽刺的是,昨晚竟是这一周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因为不再需要凌晨抢菜、早起抢菜,还碰上盒马每天开放运力的时间都不一样,不断地刷新和点击屏幕又一次次崩溃,最后还是靠昨天和前天都早起去楼下的菜场才买到了最缺的蔬菜和豆制品。

昨晚盘点了一下库存,计划是这几天每天两顿,并且已经写下了每顿的菜单。作为一个早餐食欲旺盛的人,此刻刚吃完一顿丰盛的早餐,番茄菠菜洋葱鸡肉卷饼配豆干配拿铁:

不好看但确实很丰盛对不对…大快朵颐的同时,耳边是“贤者时间”最新一期播客,主播正好在分享最近刚买了空气炸锅,又购入了鸡肉牛排,“牛排煎一煎”、“香菇炒鸡块很好吃的”…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注意到今天是张国荣逝世19周年,豆瓣电影日历是《金玉满堂》,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在豆瓣上搜了下,也和吃食有关,豆瓣影评排第一位的就是经常在文章中写食物的张佳玮“这个易求好盖浇饭,难得好白米饭的年代”。

浦西封锁第一天的早晨,顿时感觉一切都和吃关联上了。

先不多写了,我自己的吃食已安排完毕,但身在浦东的家人还在继续封锁,库存已逐渐消耗,订的一大堆单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货,我要继续去想怎么办,也许下午再来写几句。


一个下午都在刷APP、给团购打电话,最后在妈妈住的小区附近找到一家只卖一种饺子的外卖店送了好久送到了妈妈手中,又有在浦东的好心同事今天刚好有团购到货,分了一些加了一百的小费叫到了闪送,现在正在送的路上。应急几天,继续找渠道。此时此刻,隔着一条黄浦江,我能为家人做得太少,竟然还要呆在家里守着电脑回复随时可能发来的邮件,一个从事bullshitjob的人现在真想上街当一名骑手去送菜。

Day 02(4.2)9:15

昨晚准备帮妈妈抢菜,她突然来电告知在居委订的菜终于送到了,再加上昨天下午临时给她订的饺子外卖和闪送的菜肉,暂时可以应付几天的吃喝。虽然凌晨和刚才在每日优鲜、叮咚、美团、盒马的疯狂点击都失败了,此刻还是安心不少,可以静下心来打几行字了。

今早5点50的闹钟响起时,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抢菜失败继续睡去,等到再次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到了床边。我一直很喜欢现在住的房子里遮光性不怎么样的窗帘,而对每次出差住的高级酒店里厚实的窗帘无感,昨天和今天早上的阳光都很好,而且由于封锁,临街且靠近南北高架的窗外如今安安静静,除了鸟叫声以外,只能时不时听到救护车驶过的鸣笛。

一周前的今天,我还在上线上法语课,午休时间里,我在吃午餐前先骑车去附近的优衣库买了三盆绿植。自从优衣库开始售卖鲜花绿植,我就盘算着要去买几棵,但每次路过都背着包或者拎着袋子,腾不出手来拿绿植,直到上周才特别果断地特地骑车去。

总的说来,鲜花绿植不算我的狂热爱好,我住过的每个屋子里,常年只有一盆或者两盆绿萝,因为绿萝非常好养,即使几天甚至一周不浇水,只要把蔫了的叶子剪掉,继续浇水就又能挺立起来,这对于以前经常出差、但又喜欢家里有些许绿色的我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绿植选项。

上周搬回的三盆分别是琴叶榕、香松、蒂亚,加上本来就有的一盆绿萝,现在家里一共有四抹绿色,分别位于床头柜、边柜、书桌、窗边四个角落的C位。过去的一周一直在家,认认真真地按照优衣库给出的浇水指南给它们浇水,天气晴朗时把喜阳的几盆挪到阳台上,此刻扫了一眼,它们都还活着。

排排坐,摆拍一张照片,希望它们继续绿绿地活下去。

封在方寸之地,大家对于家里每一株植物的变化都更加敏感了,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也能像它们一样,在阳光下绽放生命力。也许做不到盛放,活着就好。

Day 03(4.3)抗原 11:36

昨晚“上海发布”的天气预报里有一句话:天气再好,也要“摒牢”,足不出户,加强自我防护,为战胜疫情出一份自己的力。扫了一眼未来一周的天气,今年的清明不会雨纷纷,不仅一滴雨都没有,温度还“将处在较常年同期偏高的水平上”,下周日的最高温要接近30度了。

这样晴好的天气,大家却都锁在室内,开窗成了感受春天的唯一方式。这几天打开窗,无一例外,看到的都是邻居晾晒的床单被罩。小时候我就发现每逢晴天或多云,包括妈妈在内的长辈对于晾晒有一种特别的热忱,并且每次晒被子都一定要使劲拍打。长大后离家去北京上大学,每次回上海的当天,妈妈都会跟我强调一遍,我房间的床单被子都已晒过,让我放心睡。即使是现在,我早已给妈妈添置了烘干机,她还是喜欢衣服被子“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而我自己住的老小区里,除了每家每户窗外的挂衣杆以外,小区里的大多数空地上、任意两根电线杆中间,都能搭起一片晾晒空间。悬挂着的不仅是床单被罩被芯枕头等大件床品,就连球鞋拖鞋、茶叶陈皮、老姜蒜头,也会摆放在这些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足不出户,自然就不能在小区的公共空间里晾晒了,但又赶上换季,而且这几天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开过,室外灰尘少了许多,于是家家户户的晾衣杆都成了毛巾被子的海洋。惭愧的是,我从未掌握把厚重的被子悬空挂出去的技巧,总害怕衣杆会带着我一起自由落体,所以只能默默观察邻居的花被子了。

邻居家有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女孩,被罩是喜羊羊图案
楼组长阿姨家粉嫩的床单,照片发到群里,小伙伴表示床单对面是玻璃幕墙高楼的景象颇有深意

除了欣赏邻居家的四件套以外,今天上午终于运动了。在过去三周“封-解封-又封-解封-彻底封”的日子里,我充分抓住每次解封的机会,掐着48小时核酸结果的时间点,去附近的两家健身房锻炼,直到彻底封。还好,前天看到J&J推出了线上课程,立刻约上。以往1个小时的Body Combat搏击改成了45分钟的腾讯会议课,教练是我熟悉的,今早10点开始。9:55,七八位换上运动服和运动鞋的同学已上线:

还在调试中的我们:既要看清楚教练的全身,又要让教练看到我们的全身

Body Combat里有不少跳跃、跳踢、跳着走、跳着跑的动作,开始前教练提醒我们,如果担心邻居投诉,就把跳跃都换成深蹲。我的活动范围不够大,因此每个本该移动的动作都改成了原地,尽管如此,45分钟的BC还是让我大汗淋漓。过去四五天平均步数低于2500的我,今天终于感觉又活蹦乱跳了。

惯例的每节课后拍照改成了截屏,教练还一直在为自己中途断网感到抱歉,说以后熟练了就好了。我们的一致反应当然是,但愿线上课不会那么久。

我想到了这几日书写的主题“希望只写十天”。希望可以在健身房相见,希望疫情早日结束,希望大家都可以出门买菜、出门看花看树、出门感受光合作用,甚至希望回到办公室开会工作……希望这个,希望那个。但如果当下的困境没有那么快结束,如果我们要一直和不断变异的病毒斗争呢?

也许,不可控才是生活的常态。在这样的不可控里,打开窗子看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树木、想方设法运动、珍惜抢来的每一棵绿叶菜、在关注社会新闻的同时又照顾好自己的心情,这些是我能掌控的。

Day 04(4.4)核酸 8:44

今天的好消息:给妈妈所在小区申请的盒区团购成功,看来提交诉求还是有用的。


早餐时读了包慧怡老师今早刚发的诗《直到姓名化作齑粉》,摘录在此:

在恸哭的陵墓里,如果信仰

放出光芒,大理石扇动翅膀

请你高声念诵渡亡经,并祈求

神,让他们永远死亡。

——巴列霍

是这春光的炫美而非日晷割裂了口唇

所爱的一切正受难,而我无从返身。

楼窗外的击缶者,黑洞里的祈援人

两年后,一切今非昔比,一切毫无变更。

一簇虚幻的铃兰投影在终年宵禁的墙垣

人们有无限耐心,直至姓名化作齑粉。

被带走的婴孩被放弃的老人被驱逐的底层

蝰蛇以鳞刃丈量大地,无视腹中火的熵增。

为腾出隔离病房被拔管遣返的爷爷

在养老院禁闭两年已认不出我的外婆

你们,是他们发誓要首先保护的人。

幸好你已不在,父亲,我从未想过

会说出这种话,强行断药,做不上化疗

用不上镇痛,若你在,我想我会想谋杀。

缺席之光阴使我毕业为遗物整理专家

父亲的手机,外公的书籍,我的心——

一切都可折叠,一切都能化约,会见证:

重重顾忌使我们都成了懦夫

决心的赤热光彩被灰白的思虑遮盖

……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名分。

站在通往阿维尔诺的沥青湖畔

人们最后一次向苍空伸出双手

     抓住了蜉蝣。

(20220404)

2020年末,我从北京回到上海,至今已一年半,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我的外婆。她所在的养老院从2020年初就一直封闭,无论外界的疫情怎样变化,养老院都没有开放过家属探望。在进养老院以前,外婆只是腿脚不方便,五脏六腑一点毛病都没有,意识也很清楚,但自从进了养老院就一直被要求躺着,护工人手有限,往往是一个护工负责六七个老人,有时甚至要把一些意识不清的老人绑在床上,只为了保证老人们都不受伤、按时吃饭睡觉。

养老院还没有封闭的时候,我和妈妈去看望她,总会把她从狭小的单人床上解放出来,让她坐在轮椅上,推出房间,在走廊上晒晒太阳,春天妈妈还会在养老院的花园里摘几朵花拿给外婆,外婆就一直笑着看我们,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拿出手机给外婆拍照,外婆还知道要看着我的摄像头。

即便如此,家属还是做不到每天探望,所以缺少下床活动的外婆肌肉日渐萎缩,疫情前我每一次去,都觉得她的大小腿比上次见到时更细更瘦了,但那时她还可以叫出我的名字,偶尔还会和我一来一回地对话,问我什么时候去北京(那时我还在北京工作)。而每次从养老院出来,妈妈都会感叹,“也就是勉强活着了吧”。

看着一日不如一日的外婆,我也想过能不能给她换家养老院,也许护工可以照料得更好一些。但一想到外婆一直对自己的家乡有很深的眷恋,不愿意离开川沙这片土地,而这里合适的、且还有床位的养老院并不多,连现在这家也是舅舅托关系找来的,于是我只能放弃这个念头,还安慰自己,至少这家的护工不会打老人。

2020年、2021年、2022年1-3月已经封闭两年又三个月的养老院,大概率接下来还会继续封。外婆可能已经很久没有从床上起来了,没有人陪她聊天,更没有人推她晒太阳。而眼前连我们年轻人的抢菜吃饭都那么困难,外婆吃得可还够呢?昨晚,我带着这个绝望的问题问妈妈,她的回答是,公立养老院吃的总归有保证的,让我不要担心。

“那外婆应该也还活着的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显然是停顿了几秒,“不在了会通知家属的。”

噢,那可能现在真的只是心还在跳,打成糊糊的东西还在吃,生命质量=零了。

我想起疫情前最后一次见到外婆,那次我大半年没回上海,外婆已经不太认识我,而且那天她没有从床上起身,一直躺着喊“妈妈”。不是喊我的妈妈、她的女儿,而是喊她的妈妈。护工说外婆可能是在喊疼,“这里的老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都喊妈妈,可以喊上大半天”。

疼了就想到妈妈,这大概是人的本能吧。我突然感觉眼前满脸皱纹的外婆像一个孩子,本来就不高的她肌肉萎缩后,身躯显得更小了。

你们,是他们发誓要首先保护的人。

是么?

Day 05(4.5)8:44

打字前瞅了一眼时间,exactly the same as yesterday,生物钟真是太规律了。虽然今天是浦西封控以来第一个阴天没有自然光照进房间,我还是在7点整准时醒来,和每一个正常的工作日、每一个正常的周末一样,准备相似的早餐,十分钟以内的刷牙洗脸抹脸,边听播客边吃早餐,看看上海发布的疫情新闻(这两天疫情新闻发布的时间更早了,从过去的8点多提前到7点半至8点之间),看看没有被我最小化的微信群聊了些什么,等我洗完锅碗,差不多就以1.5倍速听完了一期70-80分钟播客节目。

我的生活就是这么日复一日的,规律。

2020年上半年,我还在北京,居家办公将近四个月。刚开始是紧张害怕手足无措的,慢慢的就开始习惯抢菜做饭,也开始计划利用这段难得的慢节奏生活来完成些什么:读多少书、背多少法语单词、看多少标记了想看却一直没看的电影、写多少文章……

事实证明,即使生物钟让我保持了早睡早起、按时吃饭的习惯,在和往日同样的时长里,我并没有“完成”比以往多太多的事。每天看着新增病例数,刷着这里那里的社会新闻,近处还有自己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疫情的影响,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完全抽离,很难在真空中平静下来只做自己的事。

如今再次进入居家模式,和两年前的我相比,没有太大的长进。参加三明治特殊的每日书算一个(笑),从Keep简单的活动到掌握了“如何在不影响邻居的情况下在家BC”也勉强算是体力上的进步,然后好像就没有了。两个月前就想好要更新的播客还是没有录,去年12月在三明治每日书初次尝试的超短篇小说还是没有改,工作上计划做的一项专题研究迟迟没有开始……

不过也有已经完成的事:B站杨宁老师的文学理论课听完了、韩剧爱的迫降看完了并且哭得特别纯粹、跟着上话看了几场录播的话剧但还是觉得要去线下。

这是东亚做题家to-do list过长、升级打怪心态过重的通病么?


9:51,今日清明,两年前的今天是全国哀悼日,为了在疫情中离世的医务工作者,从10点起鸣笛哀悼三分钟,各大APP也都改为灰色。今年理应还有更多,132人和远处战火中受难的人们,在眼前自己都被封的情况下,好像被遗忘了。

21:53 窗外安静,鸟已睡,一位骑手驶过,等红绿灯(虽然并没有大车)的间隙在刷手机,可能在看路线图。

Day 06(4.6)核酸 8:32

“希望只写十天”的幻想破灭,昨天下午得知小区有一半的楼栋已封,整个小区7+7,被封的楼栋14,虽然我不觉得7+7和14有多大的区别。很奇怪的是,我们小区前几轮的核酸和抗原都没有问题,想来这次的结果只有三种可能:

  1. 前几轮没有真正覆盖小区里的每一个人;
  2. 就在封控的这几天里,由于团购、买菜以及几次核酸检测而接触了病毒;
  3. 核酸、抗原都是会出现假阴的,这是经典的独立事件和条件概率算术题。

我们楼目前还是全阴,所以楼门口没有一道黄线。在单独的楼栋群里大家都说尽量内部匀一匀物资,减少不必要的团购和外卖,保持本楼的决赛圈位置。但与此同时,我们楼里包括我在内的大家也都在小区的大群里团购接龙,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送到以后也可能不安全需要仔细消毒,但如果真的连最基础的食物都耗尽了,和可能会感染的风险相比,每个家庭都会选择先填饱肚子吧。

我再次打开了冰箱,调整了几天前定下的每餐食谱。今天的早餐和4月1日的早餐一样,区别只是今天的卷饼卷起来以后不是满溢的状态,因为菜和肉的量都减少了。类似的,我开始盘算是否要从最近的每天一顿若饭的代餐改成每天两顿代餐,这样每天只需要消耗一顿主餐的食物量……

在一台Macbook上打出以上这段话,真是一件一个月前无法想象的事。过于沮丧,让我转个折,记录一件昨晚发生的神奇(但也不全然美好)的经历:

昨晚20点多我洗完澡,收到一条公众号推送“老年居民药物紧急求助:上海市XX小区”。我以为我看错了,这是我的小区名字啊,点开一看,果然是昨天下午小区突发开始封楼以后,在离我几十米的被封楼栋里有几位老人的慢性病药物快要耗尽,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社区医院关闭、不会线上买药、离休干部没有医保卡等等)无法及时补充药物,所以就有了这条求助消息。

我拨通了文章中留下的手机号,得知这位作者就住在这栋被封的楼里,已经联系了居委正在想办法,发出求助消息是想作为back-up,毕竟所有手段和渠道都需要时间,而有一位老人的药物只能再支撑三天了。我们互道保持联系后,结束了简短的通话,我赶紧往我们楼的群里发消息,问大家有没有关注楼里老人的药物储备量。今早就在10分钟前,小区开始逐一统计,为了防止老人不用手机,看不到消息,楼组长每家每户地上下跑(此刻突然觉得我们这栋总高6层的老公房是有优势的……)目前楼组长得到的消息是,社区医院可能快要开门了,统计完药物会安排发放。

🙏🏻

此刻只想发这个表情。

而昨晚这件事的神奇之处在于,我关注的这位作者竟然和我同小区,而我会关注这个公众号的原因也是纯粹偶然,因为它和我当时想找的另一个号同名,虽然我当时很快就意识到了它不是我要找的账号,但我翻了翻历史推送,也不失为有趣的内容,所以并没有点击取消关注。只是因为它更新得非常不频繁,所以我也不太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就在几乎快要忘记这个账号时,我的小区名字突然出现在了我关注的公号更新里。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关注到小区里、楼道里老人小孩可能会有的药物短缺问题。

谢谢你啊!


这条补在留言区里好了,9点多时收到了昨天团购的水果!昨天下午成团,凌晨送到的小区门口,是我第一单成功收到的团购订单。还有草莓!喷完酒精了,照片不好看,量也不多,但值得纪念:

16:30 洗干净的样子

晚上又看到一个小区因为团购而团灭的聊天记录,不知真假,但偏偏团的就是🍓,慌了几秒钟,然后看开了……

Day 07(4.7)抗原 9:04

慌乱恍惚的一晚

昨晚22:30准备关网睡觉,看到部门微信群里同事突然发出的消息“不幸中阳”,我调整了一晚上的心态又慌乱了,这是目前身边人中的第一个阳。昨天网上有阳性患者家中宠物遭难的新闻传出,而这位同事也有两只小猫,还好已果断闪送给了附近的朋友临时照顾。同事在说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平静许多(至少隔着屏幕看起来如此),正在收拾行李,等待转运,还不忘提醒我们一定要做好快递外卖的消毒。甚至,我今早查看邮箱,还看到了昨晚22:39他发来的工作安排邮件……

从群里的反应来看,大家已经逐渐有了对病毒的共识。病毒本身没什么,同事是经常参加马拉松的85后硬核选手,主要的症状是类似感冒的嗓子疼、乏力和低烧,一到两周就可恢复,困难的是集中隔离的种种不便、心态上需要接受调整的过程。

得知同事中阳的消息时,我昨天上午核酸的结果还没有出来。看到包括同事在内的不少“多次阴性后转阳”的例子,我很紧张。健康云已经崩了,核酸得去支付宝随申码查,我刷了几次,还是没有出,又去刷几天没打开的每日优鲜,准备试试23:30的一波,越刷越困,恍恍惚惚睡过去了。整晚都不安稳,似乎在做梦,又好像完全醒着,天气变热而我还没有换被子,感觉自己出了好多汗,迷蒙地过了一夜。

今早照旧6点不到就自然醒了,果然是出了汗,头发和床单都有些潮。本想抢6点的美团买菜,可是意念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抓着我,不让我伸手去摸扔在被子上的手机。明明是自然醒,却还是很困,但又睡不着了只能起床。拉开窗帘,已有些许阳光,但今天似乎没什么风,隔着雾气,对面的楼和树都不清晰。

走向洗手间,然后发现,生理期到了。

查了下库存,可能后天要向邻居借卫生棉了。

12:30 今天不做核酸,改做抗原,邻居一家五口有四个两条杠了…他们往群里发的照片还是五个摆在一起拍的,看得我…密集恐惧症了…现在复测中。他们家里的小女孩还很小啊…

TBC

Day 08(4.8)抗原 8:55

复盘昨天下午至今的情绪起伏,承认吧,你就是恐惧

昨天下午邻居一家人的两轮抗原结果都是四个阳,他家的小女儿发烧2天了,但他们前天核酸的结果又都是阴。目前还没有大白来做核酸复测,也没有人来消毒。我家的窗户和他家的大门只隔了一米,他家因为房子小而住的人多,所以常年开着大门,让小孩在楼道里活动。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即使已有几位邻居在本楼的群里提醒过他们,他家依然时不时打开门。而住在一楼、前天给这家送过退烧药的姐姐私下和我说后悔莫及。

慌乱的我找出了前几天看到的如何给室内管道消毒、密封的文章,细细读了一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里面提到的各种材料和工具,只能照顾到力所能及的注意点。昨晚做饭我没敢开油烟机,洗澡没敢开浴霸,打扫完房间也没敢开门扔垃圾。

睡前,在哥本哈根的朋友发来微信,问候我在上海怎么样了。我看了下当地时间,确认了她是否方便,就直接开了视频聊天。我们上次视频是在去年圣诞,昨晚她告诉我,今年2月她已经感染过omicron,发了三天烧,在家躺了七天就恢复了正常。和她聊过后,我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些许,准备躺平(字面意义的躺平),支付完群里团购的牛奶钱,就浅浅地睡着了。

早晨起来,邻居又已经开门关门好几回,我发现自己突然不再有在群里提醒他们的念头。想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连续多次核酸阴性以后突然两轮抗原都是阳(且至今还没有人来再次核酸验证),我不知道他们一家五口是否都打满了三针疫苗,小孩高烧他们肯定是最着急的。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住在这层楼的普通居民。如果是我感染,我应该会关紧房门,但我也不希望邻居把我当成异类,不希望邻居因为给我送过药、有过接触而后悔不已,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一栋楼都被封起来、给所有人带去麻烦。

可如果真的是我,即使我不希望这、不希望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是真的害怕了。

Day 09(4.9)抗原 12:30

今天群里共写团购。正好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上午我陆续收到了三单团购,中午就记录如下。更多丰富厉害的经验教训可以参考三明治发出的合集。


记录者:天悦

职业:不重要了

所在区域:静安区(老闸北)

封控时间:9天

团购角色(可能会多个角色):参与过其他团长组织的团购

发起过或团购过的部分物资:已收到的团购物资有牛肉丸、少量水果和常温奶,已发货的团购物资有鲜奶、牛排鱼柳鸡腿套餐,下了单没消息的团购就太多了……可能今天还会参与另一个水果团购,正在考虑是否要发起一个冷冻食品团购,从目前我们小区大群里的响应情况来看成团没有问题,但还在联系商家中。

想和大家分享的团购故事/经历:

12:34 此刻刚搬完自己和邻居团购的8箱常温奶,正好看到这个征集,就来写几句。目前还没有当团长的经历,但一定要来夸一夸我们小区两位团长:

  1. 牛肉丸团长。就住在我们楼栋一楼,一位来自汕头的小姐姐,因为直接可以联系到距离我们小区两条街的潮汕菜馆老板,所以昨天上午组的团,昨天傍晚老板就送来了货。牛肉丸是30袋起团,我们很快就成了团,团长没有用任何一款小程序,就在笔记本上按照楼栋汇总统计。牛肉丸送到以后,因为量不多,分发也很快。昨晚我已经吃上了。
  2. 小区第一“奶姐”。大群里她先发起的牛奶团,既有常温奶,又有鲜奶。由于大群是这次疫情才逐渐壮大人数的,所以大群不断有人新加进来,第一句就是“有团牛奶的么”,后来“奶姐”直接把群昵称改成了“光明蒙牛牛奶”,导致再后来进来的人看到她那么热情张罗,一开始还误以为她是商家。她也没有用任何一款小程序,就用最简单的excel统计牛奶份数,然后建小群组团。今天我是6点半醒来的,看到她在小群里3点多的发言,说今天白天常温奶会先送到,真的感动不已。刚才10点多送到后,由于她是少有的还没被封的楼的住户,她又一个人下楼对接,和大白一起按照顺序发放至每栋楼。她在小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了我全部分完了,回家消毒洗澡”。

如果要给其他小区一些建议和提醒,你希望分享的是:

  1. 住户直接有私人渠道的、或者商家仓库就在小区附近的团购最靠谱;
  2. 减少SKU,一项团购不要有太多选项,比如就是单一的牛肉丸、单一的特仑苏,或者一份套餐,成团效率会高很多;
  3. 当前人力不够的情况下,真的真的不要团改善型物资了,我们楼里的咖啡都是互相接济,太重的东西,比如油,也可以先邻里之间匀一匀;
  4. 除了能够参与团购的年轻人以外,也多关心楼栋里不会操作团购、接龙、指定转账的老人,团的比较多的都可以互相匀。
  5. 又想到一个,虽然目前还没收到,但参加的有一个团购是先和居委报备过的,由于目前社区居委、大白也都对团购的安全性很警惕,所以提前和居委报备一声,在配送、接收、分发的阶段可能会比较方便。

Day 10 (4.10)核酸 12:00

昨天看到团购共写里其他小伙伴写的一些,想起前几天远程教妈妈操作如何接龙、如何指定付款,再看到我所在的几个团购群里都采用的这种原始方式,觉得比起快团团、群接龙等小程序来说,直接在群里操作的方式还是更常见的。昨晚和今天上午花了点时间做了一份指南,就作为今天的书写啦!

目标用户妈妈再次表示可以看懂。

Day 11 (4.11)9:30

在封控期间,此刻让你感到幸福的一件物品/东西或者一只动物、一株植物是……

不止一件。是除了国内股市以外的,所有绿色。

今天最高温34度,我比平时醒得更早了,先做了一套瑜伽,再吃的早餐,然后收拾了房间。现在才9点半,如果是往常,我刚到办公室没多久,而今天已经感觉做了不少事。此时此刻甚至生出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显然,今天是浦西封控的第11天。

这次我的【上海此刻】书写主题“希望只写十天”已经破灭。

好在:

  1. 昨天再次全员核酸,我还是阴性(结果是凌晨2点出的,再次向检测人员致敬);
  2. 在延迟了至少五天后,今天我们小区终于进入了上海发布的榜单(是的,我已经把这看成是离解封更近一步的好事);
  3. 经过几轮团购,我的冰箱现在又满了,蔬菜水果可以支撑至少4天,肉类已经足够吃半个月,牛奶按照每天250ML计算的话都能喝一个月了,而且据说我们小区的第四波物资牛奶正在路上,最近几天团购可以先停一停了;
  4. 在浦东的家人现在吃喝和生活用品也都还够,前几天社区主任开始统计的小区老人药物短缺问题已经解决;
  5. 我还在居家办公,还需要盯着邮箱,上周五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没有少。

环顾房间一圈,看到十天前拍照写过的四盆植物现在还活着,还是绿的。似乎除了国内股市以外,绿色总是让人安心的颜色。绿码、绿植、绿灯、绿叶菜……

20:37 感觉今天路上的车变多了,不仅有大货车,还有小轿车。

Day 12 (4.12)9:02

这两天开始指导不在上海的朋友囤货,除了吃喝还有生活用品、药品,“经得起放”的东西都可以多买一些堆在家里,哪怕是“经不起放”的绿叶菜也可以用冷冻蔬菜、晒干的菜干代替。甚至已经有朋友下单冰柜,就像正在装修房子的我已经和工长沟通修改冰箱预留的尺寸。在和朋友说买这买那的同时,我想起了十多天前的自己。

在四天的时间差里,浦东人民已经困在家中有心无力,浦西人民怀揣着即将进入zhan shi zhuang tai的心情疯狂抢购。我不知道别人是按照多少天的量来买东西的,我只考虑了一周的备货量,并且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已经多了三天的储备。

显然,还是我准备得不够充分。就像“希望只写十天”一样,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但是,多少才是够呢?现在在北京、杭州、成都、广州等各地的朋友,除了保质期长的生活用品以外,采购食材需要考虑多长时间的备货量呢?

当前的情况就是nobody knows.

也许这次的封控会改变年轻人的生活习惯,也许以后我们也会像经历过XX的长辈一样开始囤积,但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普遍预期,没有人能答对“多少才是够”这道题。

亦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答对这道题,而是即使大家都答错了,也不会被判死刑。容错率比正确率更重要。

Day 13 (4.13)抗原 9:58

好消息:一早又来抗原,邻居一家五口已经阳转阴了,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核酸复核,不知道还会不会转运。楼道的微信群里有人发出了恭喜的表情包,感觉…有些奇怪。

坏消息:半小时前,我妈发给我核酸待复核的结果。打通电话,她说她们五人一管,今早都接到了“待复核”,而刚才分别做抗原又都是阴。想到之前另一个群里的朋友也是复核为阴的情绪波动,希望妈妈也是如此。妈妈快速地和我通完电话,继续去吃早饭了。

不好不坏、陷入倦怠的心情:对“团购”生出了奇怪的态度,把小区的几个大群和几个团购群最小化了,短期内不想再看到团购和接龙的消息。已经疯魔了。

4月13日降温,刮大风,马上要下雨。通知上午抗原,已全体做好,等待下午核酸。不知道下雨做核酸会有多么麻烦。医生护士、社区主任、志愿者、楼组长、大家,都累了。


14:09 楼栋群的对话记录如下,今日会心一笑的来源:

邻居1:楼下有只鸡

邻居2:楼下除了鸡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一个天猫的袋子之类……

邻居3(我):好想笑😂😂

邻居4:我也在笑

邻居2:哈哈哈哈哈哈哈

邻居5:我以为是活的鸡!开开心心点进来然后…

邻居6:门口有一只光鸡是谁的去拿

邻居5:天呐有猫在吃 快去拿 对面的邻居拍的

邻居7:我的天哈哈哈哈哈哈 我服了

邻居8:谁的🐔~再不拿要被叼走啦

邻居9:感觉小区的流浪猫也是饿疯了

邻居10:有人拿了吗 拿回去要消毒啊

邻居5:要不要先拿进来放在楼道里啊

邻居8:挂门上

邻居10:是咱楼里的吗?还是别人放错了

邻居5:不知道呢我也没加那个鸡的群

邻居3(我):还有鸡的群啊…

邻居8:还有鸡的群啊…

邻居5:真的好多群

邻居8:我去挂起来

邻居10:看着太美好了这只鸡

邻居3(我):今日份愉悦😂

邻居2:天哪我以为是真空包装

感觉不配图无法get全部的笑点:

再次感慨,这次团的好多肉类都是这样的整肉,和我平时习惯在盒马或其他超市购买的处理过的肉禽鱼虾相比,多了一道处理生肉的过程。生活经验匮乏的我…基本都是一顿乱砍,画面极其美丽。


22:19 妈妈核酸复核结果阴性🙏

今晚我不用等团购物资送达,又伴着雨声,希望可以睡个好觉。

Day 14 (4.14)核酸+抗原 9:30

今日共写“居家送药/购药/药物救助”主题。

记录者:天悦

职业:反正都是家里蹲

所在区域:老闸北新静安

封控时间:这一波是从2022年4月1日开始的,再之前封-解封-封-解封的过程就不说了

需要的药品:我自己没有,我们小区老人的药品问题也已基本解决。

想要记录的经历:

自从封控以来,在社交媒体和微信群里看到的关于老人小孩药物紧缺、慢性病得不到救治的消息太多太多。随着在家憋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情绪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在这篇药物救助的共写里,我想记录我们小区的“优等生”做法,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让大家看到,尽管现在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是有考虑周到、尽心负责的街道和社区。如果可以稍稍改善一下大家的抑郁,就最好了。

(其实4月6日写的大致就是这个经历,现在有了新的进展,补充汇总在这里)

(我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只是一个记录者)

4月5日20点多收到一条公众号推送“老年居民药物紧急求助:上海市XX小区”。我以为我看错了,这是我的小区名字啊。这个公众号我关注了挺久,但因为更新不频繁,我几乎已经忘记它的存在,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小区名还是有些惊讶。点开一看,果然是前一天下午小区因为有了第一个阳性而突然开始封楼以后,在离我几十米的被封楼栋里有几位老人的慢性病药物快要耗尽,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社区医院关闭多日、不会线上买药、离休干部没有医保卡等等)无法及时补充药物,所以就有了这条求助消息。

我拨通了文章中留下的手机号,得知这位作者就住在这栋被封的楼里,已经联系了居委正在想办法,发出求助消息是想作为back-up,毕竟所有手段和渠道都需要时间,而有一位老人的药物只能再支撑三天了。我们互道保持联系后,结束了简短的通话,我赶紧往我们楼的群里发消息,问大家有没有关注楼里老人的药物储备量。

所幸,第二天,小区就开始逐一统计。为了防止老人不用手机,看不到消息,楼组长每家每户地上下跑。当天,社区主任给我们的答复是,社区医院可能快要开门了,统计完大家的药物需求,楼组长会再次上门收取大家的医保卡,然后由志愿者统一为大家去配药。而针对身边没有医保卡的特殊情况,就先用身份证代替,由志愿者和社区医院沟通。

当天小区还要全员核酸,也需要主任和志愿者(因为封控的楼越来越多,符合条件的志愿者也越来越少)跟进。一直到4月8日晚,楼组长在群里更新配药进展,药物已经送交到有需求的老人手中。

昨天(4月13日),楼道群里再次发出通知,第二次上门收取医保卡,如有新的配药需求可以代购。看到这条通知时,我简直要落泪了。

如果要给其它人一些建议和提醒,你希望分享的是:

  1. 常见药邻居互助。
  2. 不在上海的朋友现在除了囤吃的,一定一定要检查家中的药箱,该配的全都配齐,祈祷全都过期用不上。
  3. 从这几天关注的例子来看,不管自己所在的街道社区和居委会是否给力,要善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资源。一句老话摆在这里“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虽然心怀“不管会不会哭,每个孩子都能有奶喝”的美好期待,但在现在资源紧缺、“奶”不够的情况下,求助互联网的转发和传播。发布求助信息要直白清晰,不要太多情绪性文字,把困难、需求和所在地讲清楚(我关注的公众号发出的文章里列了一张详细的表格,把缺少的药品从名称到规格到需求量都写得很清楚),这比痛诉街道管用,转发者也可以在转发过程中提炼信息,这比表情包管用。

晚上得知领导离开方舱了,虽然还是一周不能出家门,但至少可以每晚关灯后睡觉。

Day 15 (4.15)抗原 9:07

每天早晨做抗原,8点前或是9点前把结果发到楼栋群里。一个试剂盒,像验孕棒,像法官手里的榔头,等待那几滴液体往上流,等待显现几条杠。如果当天不做核酸的话,这前后加起来不超过2分钟的取样(捅鼻)检测时间,是一天中离这个病最近的时刻。

其他时间,为全家人吃什么、怎么买而发愁。——一个还在领工资的普通人

其他时间,白天组织小区所有楼栋的核酸检测、物资发放、配药送药,晚上街道统一开会确定第二天的工作任务。——一个还没撂挑子的居委主任

其他时间,盘点着花钱进货后堆在那里、快要烂掉的芒果,计算自己要损失多少钱。——一个零售水果商

其他时间,拿着公司的通行证向居委申请“出小区证明”,得到的答案是“出去了就不能再回来”,每晚送完货先去做核酸,然后回到仓库睡觉。——一个运送保供物资的司机

还有许许多多我没看到的,无法想象的。

Day 16 (4.16)核酸 17:10

时隔一周,小区再次上榜,相当于一周白关。

我收回前几天说的“只团必需品”。

守住不团桶装水的底线,但是,我要团咖啡!我要团陶陶居!我要团wagas面包福袋!

摆烂。

整座城市都在摆烂。

Day 17 (4.17)抗原 9:28

凌晨被楼道里的声音吵醒,我以为已经四五点了,一看时间才不到一点。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接着睡,但昨晚发出声音的是之前抗原阳性、已经闭门不出一个礼拜的邻居一家。开门关门声音不大,可能只有我们同一层的才能听到,但一直没有停止。

我打开了灯,走到桌前拿起了手机,发现楼栋微信群和我们几个年轻人另外组的团购微信群都一百多条消息。挣扎着撑开了眼睛,读完全部消息,得知虽然邻居抗原结果已经转阴,但核酸两次待复核后还是阳,且除了我的邻居一家以外,同楼的还有人也复核阳性了。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社区主任只说我们也是阳楼了,要封楼,并没有说是谁阳性了。而楼道里有声音是因为疾控中心要把他们转运了,马上还会来消杀。

看来还是在坚持转运的。

我告诉自己,再不睡免疫力就下降了,赶紧睡,同时我又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呼吸还是肠胃。晚上睡觉我是关着窗的,没有通风,我感觉屋子里都是病毒,整个楼道都是病毒。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邻居最后一次把门关上,楼道的感应灯暗了,然后整栋楼的水枪声、风箱声就没有停过。

我还是睡过去了。

今天早上无奈还是7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舒服,还是起床了。还好,今天有大太阳。

早餐时楼栋微信群的对话记录如下:

7:45 楼组长蒋阿姨:非常的抱歉,昨天睡得比较早,没有及时地给予回复。疫情把我们拖得都非常疲惫,大家也很辛苦,严格地足不出户,每户的生活垃圾要求放在门外,我逐户上门回收,后来由我的爱人上去代收。近段时间由于物资的缺乏,购买量较大,外包装有泡沫的,也有纸盒的,都扔在门外,有时一天要收三次。直接的污染源可能都落在了手上。401室前天的抗原不稳定,一连发给他们三次,直接密接。我爱人进行了复核,结果阳性。401室三人加之我户,共4人已隔离转运。十分的抱歉…拖累大家了,深表歉意!

邻居1:小蒋,你老公也是为了大家,如果楼道垃圾不及时清理,污染源可能会传染更多。

404(我):蒋阿姨太辛苦了!不要说什么拖不拖累的,更不要觉得抱歉,您为我们楼上上下下做了太多,别想太多,转运的也就是集中隔离,一个礼拜就回来了,大家都会好好的🙏🏻🙏🏻

主任:该说抱歉的是我,没有保护好志愿者、楼组长。对不起啊!

404(我):都不要说抱歉,大家都是一体的。

楼组长蒋阿姨:我们的主任非常辛苦,为了工作夜以继日。住在楼上的听不到,我们住在楼下,凌晨主任还经常在社区布置工作,掌控整个大家庭,夜晚22点多还在一户一户发药。那天下着暴雨,主任的衣服都淋湿了,手机也进水了。602的米所剩无几,主任23点多把米送来,牵挂着每一个人。

楼组长蒋阿姨:感谢404,你的爱心,你的乐于助人,我深为感动。

404(我):😞我领导去了一个礼拜集中隔离,现在已经回到家了,没事的,大家做好该做的防护,正常吃吃喝喝,这病毒就战略上藐视它,战术上重视它!

楼组长蒋阿姨:非常有道理,赞成🌹我们楼的居民大家都互相牵挂,互相关心,感动的事例层出不穷,患难见真情,难能可贵。

404(我):蒋阿姨需要啥随时说。

邻居2:你们真的很辛苦,大家一起加油。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你们,我们没有做好防控,还要让大家封闭14天,心情非常沉重,真的对不起你们。

邻居3(和我同一层的天使):谢谢蒋阿姨和主任做的工作!得知蒋阿姨和叔叔的情况真的好心疼,都是为了楼里的大家,感谢蒋阿姨和叔叔的付出!希望一切顺利,咱们楼几位尽快回来!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你!你也是极有爱心的,你母亲寄来的菜,自己留了一袋,全部拿下来给了我们,伸出温暖的手帮助左邻右舍。东西我不缺,你们年轻,父母都不在身边,没人照顾你们,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邻居1:对的,大家要保护好自己,加油。

404(我):应该是我们年轻人照顾大家!

邻居3(和我同一层的天使):请阿姨不要说对不起,都是一家人,阿姨的付出都被我们看在眼里。

邻居3(和我同一层的天使):对,应该是我们年轻人照顾大家!

楼组长蒋阿姨:我看到了你们年轻一代人的高尚品格和品质,很多都是我们这一代不具备的,我们要向你们学习。

邻居3(和我同一层的天使):希望蒋阿姨一切顺利,不要想太多,尤其记得我们楼里不会有人,也不该有人责怪阿姨!请阿姨放宽心,这几天权当休息,尽可能地吃好喝好多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们说~

邻居3(和我同一层的天使):祝愿咱们楼几位都尽快恢复健康❤️🙏🏻🙏🏻

邻居1:健康高于一切,保护好自己。无法预料的日子里,我们平平安安就好。让我们用感恩的心,迎接灿烂的明天。

邻居4:阿姨您辛苦了!😭😭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之前是您照顾我们,现在是该换我们照顾您了!您老公也是为了我们😞

邻居5:阿姨辛苦了,为我们楼付出了太多,无以为报,真心感谢!要保持好心态,愿早日恢复健康!

邻居6(我们的牛肉丸团长):阿姨放宽心好好休息,我们一起加油👊🏻

邻居7(中文可好了的韩国朋友):蒋阿姨,真心感谢两位的辛苦,愿早日恢复健康❤️

邻居8(和我一起分陶陶居套餐的天使):谢谢楼长阿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照顾,辛苦了!当然不用说对不起,病人没错,更应该被保护😭😭你们放宽心态好好休息,补充维生素,一定可以早日康复!!!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这期间你一直牵挂着304独居老人,私下问我老人缺什么,我帮你问了,老人不缺东西,你又默默地把自己的卷心菜送给了304室,感谢你一份诚挚的爱心,我们一起加油❤️

邻居9(我们的志愿者!每天在楼道里喷酒精的天使):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要有任何心理上负担,也不需要道歉。我们楼道真的很不错了,我切身感受到没有一个楼道里的楼组长有我们蒋阿姨认真负责,工作到位。为大家付出那么多,接下来由我们来守护你。大家携手度过。愿一切美好如期将至!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你也辛苦了,非常时期,保护好自己。

邻居10(联系开餐馆的朋友给全楼发肉和调味品的天使):不好意思蒋阿姨,昨天也是被关得太久了,言语之间态度不好,还请您见谅。这段时间您和您爱人的付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感谢你们以及志愿者们的付出。您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调整好状态,守望相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起加油!

楼组长蒋阿姨:不要这么说,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关了这么久,心情都关坏了。每个人都想早些解封,但不断的扩散、不断的感染,造成了大家极度的恐慌心理。我们大家严格防范,我已经要求主任不但楼道消毒,而且阳性家庭也消毒。非常感谢你的海天味业,盐和醋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否则我已无法正常生活。

邻居11(和我一起分一箱苹果的天使):阿姨你们辛苦了!!真的很不容易为了大家跑上跑下每天那么早来提醒我们做核酸,还帮我们倒垃圾。有啥我们可以帮忙的您说,我们一定帮您!多多休息早点恢复健康哇!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你们独身一人,我也关心不到你们,一直以来你们对我的配合我将铭记于心。年轻的一代,你们太优秀了,多多补充高蛋白和维生素,让我们共渡难关。

邻居12:感谢阿姨你们这么久以来的无私辛勤付出!一直以来为我们跑上跑下着实辛苦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放宽心态,都会好的!

楼组长蒋阿姨:谢谢你!每到核酸检测,你成了我的得力助手,没有门铃都是你帮我呼唤。304阿姨不会制码,一次次都是你主动承担,予以帮助,精神可贵之极。

再往后就是志愿者天使在通知分发抗原试剂的消息了。


我一直不喜欢过于煽情的文字,更希望自己是理性冷静的。我不知道自己打下这些聊天记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一向痛恨“战争叙事”的我此刻怎么也会说出“战术上重视它、战略上藐视它”这样的话。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我好想抱抱我的天使邻居们,没想到要用这么特殊惨烈的方式来认识大家。

昨晚又翻出了《疾病的隐喻》,想重读一遍,发现自己静不下心来,还是放下了。


15:20 中午发通告,小区暂停非必需品团购;小区把每栋楼都上了环形锁,唯一的消防通道被堵住;小区来了殡仪车,隔壁的隔壁的楼栋有人去世了,原因未知。

一起毁灭吧。

Day 18 (4.18)抗原 9:24

我是一个习惯上午写作的人,as you can see from my timeline… 前几天的写作还要求自己至少有一个相对确定的主题,慢慢的,就变成了真正的流水账。这流水账还不是每日一记,而是几个小时一记,因为现在的情况真的变化太快、心情也起伏太大了。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全部都写下来。分隔线或是时间表,成了名副其实的timeline。

今天翻出这几周来在日程本上记下的抗原和核酸频率,加到了这份【上海此刻】里。4月1日至今,我一共做了6次核酸+9次抗原。

这些测试我都没有直接付费,但成本自然是会慢慢地、平均地摊到所有人份上的。只是,这种平均,不一定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Day 19 (4.19)抗原2次 11:14

从昨天晚上开始关注一位94岁老人可能要被带到方舱的消息,今早有了新的进展,转发后引来几位朋友的评论,然后就有了以下讨论:

朋友1:放在家,和拉去集中,都要反抗的吗?到底要怎样呢?

我:粗暴拖走一个94岁老人,连反抗都是错的么???

朋友1:放在家不管就没错了吗?

朋友1:我的意思是,两种处置方法都要反抗的话,还怎么防疫

我:我邻居四个阳,在家呆了五天才被带走,我非常理解身边有阳性的恐惧,我也知道方舱没有那么糟糕,吃得可能还比我们现在在家吃得更好,但我永远永远反对这么粗暴带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至少应该针对老人孩子这类弱小的群体出一个兼顾的方案。某总理在上海呆了那么久了,整天指导这指导那,我不相信她和她领导下的政府想不出来一个方案。

朋友1:1. 看起来已经是送去专门安置老人的地方 2.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铁了心反抗的人的一面之词 3. 她手下可能就是你同学,甚至不如你的水平,所以我才说,这事除了反抗、反对、骂政府之外,可以想想到底怎么办

我:所以到底怎么办呢

朋友1:拉走吧,at least老人们集中在一起,可能条件艰苦些,生命安全保障好一点。

朋友2:如果是需要人看护不能自理的老人怎么办呢

朋友1:执行的人更怕老人死在他们手上。已经有老人因为在家得不到看护死了,现在才想办法要把人拉走

我:更准确地说,我是在质疑为什么现在所有的措施全都以抗疫为第一甚至唯一的目的,不顾及其他,比如这个例子里的如何对待老人,还有其他许多例子里的如何对待别的病等等

朋友1:反过来,现在政府做啥,怎么做,都有人反对,还有各种春秋笔法,为什么呢

朋友1:决策不容易,执行更不容易,完美执行不可能的

我:确实难,但抗疫的目的不能justify执行的错误,类似的悲剧太多,让人难过

朋友3:武汉事后晒出来4.43%的血清阳性率,大约80%的感染者是在家自愈的也没见天塌下来。所谓“应转尽转”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面子罢了。

朋友2:所以我不觉得统一拉走是个解啊,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拉走之后生命安全保障并不会变好

朋友1(针对朋友3的评论):传播能力完全不一样,扩散全国是不可接受的,大多数地区没有应对全员感染0.1%致死率传染病的能力

朋友1(针对朋友2的评论):要算大数的,个体的负面感受总是更容易让人共情

我:为什么只看大数不看个体呢

朋友1:因为生命是等价的,不是谁声量高就更值钱

我:如果生命是等价的,个体的负面感受就不能被忽略。这样说下去就是个电车难题了……

朋友1:从一开始就是电车啊,大灾大难,肯定有牺牲。你损失的是感受,别人丢的可是性命

朋友2:这我不理解,“把所有人拉走”vs“把生活能自理的人拉走”,这个大数是怎么算的?算大数就能推出应该一刀切?

朋友1:把人拉走有2点,1.防止病毒传播,2. 提供医疗保障。现在这个up主是体验不好,但是实实在在死了人的案例1. 在家得不到照顾 2.在养老院得不到照顾 3.叫不到救护车

朋友1:传染病防治,不一刀切就是前功尽弃

朋友2:两年前的武汉政策上可能是一刀切了,但实际上真的所有阳性都隔离过吗?最后也控制住了

朋友1:这俩病毒的传染能力不是一个概念。穿着防护服做志愿者都能阳

我:如果真的坚持一刀切的应收尽收,那就再快点,拼命建FC,阳了立马转,但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医疗资源来抽调,是否真的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人力来保障?没有,所以事实上也没有做到立马转运。如果真的看大数、看大局,以后每次不可预知的变异病毒都疯狂清零,代价太大了。

朋友1:尽力在做了啊,就是很难的

朋友3:隔离转运≠救治,隔离政策只是把轻症无症状患者当做传染源隔离开,三十万的方舱有没有配齐三十万的血氧饱和度监护设备,三十万轻症到底多少人进医院拍过CT。这样放任自流的隔离,把高龄老人拉进去也不会得到什么医疗资源的,这种最脆弱的群体需要的是疫苗和监护,不是隔离。

朋友2:这样的例子并不能说明什么,虽然我承认传染能力的确有差别,不过这并不解答我原来的疑问,在没有任何分析的前提下是没有办法下“一刀切等价于能防住”的结论的,你可以这么claim,另外一个人也可以claim传染性强到了不论怎么切都不能控,或者claim不需要一刀切也能防住。再者说,就算在真的一刀切的前提下,正在被调节的阈值也太多了,比如隔离要多久,测试什么样的数值算阳性,连续阴性几天能放走。如果能在没有分析的情况下claim“不一刀切就是前功尽弃”,我能不能也claim“得了病的人不隔离三年就会前功尽弃”?

朋友1:所以要研究+算数,而不是空谈和共情。

朋友4:令人气愤的是一刀切的政策和执法者的冰冷。站在宏观层面上我当然可以支持说为了隔离传染源或者为了救治把老人小孩全部拉走,但事实上上海现在大部分转运点甚至FC都不具备好好照顾特殊群体甚至普通病患的硬件条件和人员配备。如果作者说的是真实的,一直卧床的老人被拉到了一个连床都没有的转运点,你能说这是合理处置吗?之前还可以评估是否具备居家隔离条件,特殊情况允许特殊对待,现在突然必须应转尽转,这不是为了数据为了政绩,难道还是为了人民吗?

朋友1:是气愤,然后呢?客观条件和执法者素质能力造成的现状。每个人本身条件都不一样,政府怎么在紧急状态下提供满意的条件呢?居家隔离结果就是继续扩散病毒。目前看并没有更好的practical的办法。

朋友4:做好防护的情况下,居家隔离并不会扩散病毒。但对于特殊群体,强行拉到一个不适宜的环境里一定是有害的。一刀切本身就是非蠢即坏。


争论到了最后,焦点已经转向到底该怎么做,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我和四位朋友都很难在短短几句话里讲清楚自己的观点和论据。差一点就要被朋友1算大数的逻辑说服,直到“所以要研究+算数,而不是空谈和共情”这句。

且不谈这场争论本身,我和朋友1一开始的争论焦点,确实是个电车难题,他的功利主义出发点和我的无知之幕出发点就不一样。朋友1不是我身边的个例,事实上,我身边大部分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功利主义者,这大概是为什么我时常在这个圈子中感到孤独吧。

Day 20 (4.20)核酸 9:39

“希望只写十天”,转眼已经第二个十天。

并不是转眼,在家呆着的日子过得不快,每天都有好多事,overwhelm的信息,近处的和远方的。一开始喜欢看窗外的树和没有一辆车开过的南北高架,慢慢的,车就多起来了,对面的学校已经改造成方舱,虽然隔着条六车道的宽马路,还是不喜欢望着方舱,所以这几天也不怎么看窗外了。

楼上邻居家的儿子就在对面的小学上学,这个学期基本是废了,邻居说在家上的网课内容太基础,额外请的大学生家教现在也无法上门,好在邻居并不是十分鸡娃的家长,和我们说起他的儿子时,也是一直夸儿子喜欢乒乓,尤克里里也弹得好(或许这是另一种鸡娃?),甚至还教上门来的家教弹。同楼的几个年轻人组了一个小群,一开始只是为了分享大群的团购消息,后来变成一起拼团,现在已经成为闲聊小群,群名也从“团购小群”变成“五朵金花儿”,约了好几顿解封后的饭,人员地点吃啥都有了,就差时间。

对了,今天我们小区又上榜了。

怪不得,小区已经发了纸巾、洗洁精、洗衣液、牙膏,看来是要盼六一了。

4月初我还许了个愿,希望本月可以重启新房的装修。前几天想的是可能熬过了黄梅天,装修还没恢复。今天,我觉得装修无所谓了,战线拖得太长,已毫无兴奋和憧憬之情,能在现在租的房子到期前搞完最好,如果不能也无所谓。甚至已经订了的建材家具都可以换更便宜的,反正也不再抱着很可能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心态了。


19:30 某总理来了我们街道的另一个小区,据说痛批一顿,于是现在我们小区的楼再次上锁了。报警,警察说1.上锁没有侵犯人身权,因为防疫的需要高于个人自由;2.安全隐患是可以控制的,因为楼下有人带着所有钥匙巡逻,附近也有民警值班,万一有火灾,可以及时控制。基于这两点,警察不管。

小区大群里有人发出微博上提到自己所在楼被锁的不少。

今天的锁比上次的更牢了。铁链。

这里到处都是铁链,到处都是监视器,到处都是牢笼。

Day 21 (4.21)9:15

自己加了第三个十天的时间线,并且非常确定地知道还会有第四个十天。


昨天傍晚,“五朵金花儿”里三楼的天使姐姐做了一份韩式年糕炒面条(yes就是最好吃的碳水配碳水😋),分成了五人份,给我们放到了家门口。

打开门,喷消毒水,静置后,我把它存到了冰箱里。今早配上一些快要烂掉的青菜叶,打了两个鸡蛋,加了几勺昨晚剩下的米饭,不用任何调料地炒在一起,就已足够美味。

这一次大封锁,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认识了楼里除了楼组长以外的邻居,虽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Day 22 (4.22)13:21

今天小区再次上榜。已经懒得再哀怨地和身边人感叹。一个上午都在回看法国总统选举的最后一轮辩论,惊讶的是两人辩论的第一个议题竟是le pouvoir d’achat(购买力)。简单总结,由于俄乌战争等导致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法国电价、油价、燃气费等老百姓基本生活成本骤然上升,两人就在争论如何应对。

不只法国,全球物价都在大幅上涨。上周和一位在曼彻斯特的作家朋友聊天,说起上海现在的疫情,他说他那里虽然每天确诊数都在增加,但已经感受不到病毒有多危险,反而最近大家一直在讨论的都是物价的上涨。

对比之下,处在疫区的我,虽然也感受着物价的上涨以及即使愿意支付高价也不一定能买到的匮乏感,却觉得整座城市一个月来的重心只有抗疫这一件事。

今天也是世界地球日,封控以来每一天都觉得如果没有人类,地球和自然应该会更好。每一个小小的人都制造了很多垃圾,每一个大大的人都发动了很多战争,人祸向来比天灾更可怕。


微信上已经被404的“四月之声”原作者的话:

截至4月22日17:23,分秒帧链接仍有效。


本小区厨艺比拼大赛获奖名单揭晓:

大赛组织者(也是我们的一位靠谱团长)颁奖词:

作品《硬通货》凭借其贴近当下生活状态,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展示了作者内心深处的无奈及封控期间戏谑自嘲的乐观主义精神,博得大多数人的共鸣。第一名实至名归!

冠军获奖感言:

首先感谢主办方,感谢所有支持我的家人们,再感谢我的父母生了我,能让我在此时此刻无比辉煌,赢了十颗鸡蛋大奖,最后再次感谢那些点赞的沙雕们,你们真是有趣的灵魂!


终于知道社会面的概念,社会面=新增确诊+新增无症状-无症状转归-隔离管控,还是通过台湾媒体报导者的最新一期播客了解到的。佩服“社会面”和“静态管理”的造词者的同时,感慨和自己切身相关的新闻和信息都要从外媒获取,前几天的华山路如此,社会面的概念亦如此,真是简中世界最大的悲哀。

Day 23 (4.23)抗原 17:39

结束一天的法语课后,check昨天说的分秒帧链接,果然还是404了。看了一眼朋友圈,不同的号被创建,然后分享转发,然后被删,一波又一波。好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明知会被删也要转,比速度,比时间差,这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场大型的发声和祭奠。城考主理人老徐做了另一个链接,原文当然已经404了,截图如下:

愤怒的同时,我想到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上海……云南瑞丽几乎封了一年,但显然没有上海这般的“可见度”,甚至之前的吉林、西安,都没有。一个多月以来,这里发生的事其实并没有和瑞丽、吉林、西安有多大的区别,上海不是飞地,清零的逻辑下衍生出的次生灾害和体制漏洞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唯一能和上海的“可见度”相提并论的似乎只有2020年初的武汉。当然这和我自己身处上海有关,但也和上海这座超大城市的特殊性和生活人群的多样(外国人、明星、资本家、媒体从业者,甚至播客圈的大半壁江山都在上海)有关。愤怒是一样的,只是这里的人更加sensible,更会发声,更有影响力罢了。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先看两张图:

第一张是下午在一个群里别人发的,第二张是刚才我自己截的。群里发图的人说今天豆瓣《1984》各版本评论区和讨论区都已关闭,评分也没有了,然后群里开始讨论censor。我当时在上课,没有及时查证,刚才分别在网页版和客户端上都确认了一遍,条目、评论、讨论、评分都还在,我自己“读过”的记录也还在。我特地查看了最新的短评,有一条是“test”,有一条是“下午禁了,现在又给放出来了,不知道豆瓣什么脑回路”。如果真的有过消失的几小时,那就和前几天某文在微信被禁后又恢复一样,是censorship之下最不可言说但又最该细品的事了。

恰好前几天刚读完关于超文本和超链接的科普小书,万维网的缘起和精神内核之一是去中心化,是accessibility,但显然,如果说昨天的书写是关于大陆没有journalism的话,那今天的书写就是关于大陆没有world wide web.

Day 24 (4.24) 核酸(第一次鼻+喉) 10:55

今天要写的,本应昨天写。昨天是“世界读书日”,看到不少直播活动的提前宣传,挺好的,读书也就一年一度火一把。不过真的到了昨晚各大直播上线之际,我沉浸在金瓶梅的故事里,没有打开任何一个直播号。今天就把隔离至今的一些读书摘录汇总在这里,有重读,也有新读,有和当下心境重合的,也有完全无关的:

在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化市场上,怀旧是一种时髦,它试图通过回到过去,创造一种物质文化气氛,从而克服幻想和影像的虚幻世界中的失落,追寻和重现上海曾有的冲高。然而,作为一种彻底的后现代和后革命现象,它对历史时代的经历和表现的意识形态与政治斗争漠视,被一九九二年之后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市场原教旨主义乌托邦所加强。

李欧梵《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

街上渐渐的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人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窸窣声。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的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

张爱玲《封锁》

从浅水湾饭店过去一截子路,空中飞跨着一座桥梁,桥那边是山,桥这边是一堵灰砖砌成的墙壁,拦住了这边的山。柳原靠在墙上,流苏也就靠在墙上,一眼看上去,那堵墙极高极高,望不见边。墙是冷而粗糙,死的颜色。她的脸,托在墙上,反衬着,也变了样——红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天荒地老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地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流苏也想到了柳原,不知道他的船有没有驶出港口,有没有被击沉。可是她想起他便觉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现在的这一段,与她的过去毫不相干,像无线电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恶劣的天气影响,噼噼啪啪炸了起来,炸完了,歌是仍旧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经唱完了,那就没得听了。

流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边,一个人仿佛有了两个身体,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弹子打不中她,还许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处境更是不堪设想。她若是受了伤,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横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没有孤身一个人死得干净爽利。她料着柳原也是这般想。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张爱玲《倾城之恋》

一辆空电车停在街心,电车外面,淡淡的太阳,电车里面,也是太阳——单只这电车便有一种原始的荒凉。

存粮看看要完了,但是艾芙林比平时吃得特别多,而且劝我们大家努力地吃,因为不久便没的吃了。我们未尝不想极力撙节,试行配给制度,但是她百般阻挠,她整天吃饱了就坐在一边啜泣,因而得了便秘症。

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种清晨四点钟的难捱的感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毁掉,钱转眼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挂的虚空与绝望。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点弄不惯,和平反而使人心乱,像喝醉酒似的。看见青天上的飞机,知道我们尽管仰着脸欣赏它而不至于有炸弹落在头上,单为这一点便觉得它很可爱。冬天的树,凄迷稀薄像淡黄的云;自来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清水,电灯光,街头的热闹,这些又是我们的了。第一,时间又是我们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我们暂时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欢喜得发疯呢?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战后精神状态,一九二〇年在欧洲号称“发烧的一九二〇年”。

张爱玲《烬余录》

1994年,万维网已经渐入轨道,伯纳斯-李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他想过开一家公司,或者去大学当讲师,还考虑加入大公司的研究机构,他甚至想好了公司的名字——“Websoft”,但它仍有一些顾虑:“我的兴趣是确保万维网成为自己最初打算让它成为的那个样子——一个共享信息的全球性媒介。开办一家公司对于推进这个目标并不能起到多大作用,而且会危及竞争的激励机制,从而把万维网变成一批专有的产品。”

……

他写道:“万维网的通用性导致其内容的迅速丰富和多样化。如果一家公司声称提供一个信息世界的入口,实际上却提供了一个过滤过的景观,那么万维网就会丧失其可信性。这就是硬件、软件和传输公司必须对内容保持不偏不倚态度的原因。我希望传输渠道与内容相分离。”

李恪《超文本与超链接》

本书(指《金瓶梅》)于各个节日,特别着眼于重阳、元宵、清明,书的后半,西门庆死后,更是特别摹写清明,盖有深意在焉。一个是“重九”,谐音长“久”,又自古与祈求长生不老有关,所谓“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岁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陶渊明《九日闲居》)一个是所有节日里最公众化、最繁花热闹,但也是最能象征好景不长的,因为放烟火、点灯,都是辉煌而不持久之物也。《红楼梦》便正是以甄士隐在元宵丢失女儿英莲开始全书十二钗的描写,而和尚道士对他说出的谶诗,最后两句也正是“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至于清明,是上坟的季节,却也是春回大地的季节:死亡与再生奇妙地交织在一起。玉楼也正是在给西门庆上坟时,爱上了李衙内。

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

在这一回(指第三十回),西门庆吩咐家乐唱的取自是“人皆畏夏日,我爱炎天暑气嘉”——这是一个所谓的“套数”,《全明散曲》有载,作者无名氏,歌咏夏日良辰美景,“云耸奇峰千万朵,榴簇红巾三四花。……心无事,谁似我?……得高歌处且高歌”。此回西门庆生子加官,这是西门庆的运势即将到达顶峰的暗示。对比第六十一回,瓶儿病重,众人却强着要她点唱,她点了一首“紫陌红尘”,唱的全都是从春到夏又转入秋日的凄凉景色,其中有“榴如火,簇红巾,有焰无烟烧碎我心”的句子:同样是一个石榴花,情景与心境却已经全然不同了。然而这一枝石榴花,却在此回最炎热的情形之下已经种下了根也。盖全书一百回,至二十九回吴神仙冰鉴,是第一个阶段的完成。此回便标志着西门庆生涯的转折点:从此权势陡起,炙手可热,而热到极处,就要败落了。

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

因为笨而不能作恶,或者有可能;但是笨人不可能具有真正的道德,因为他缺少力。真正的道德,不是仅仅遵守社会的规定,而是需要勇气的,是有力而能够深深感动人的。笨人不可能具有这样的勇气,因为他缺少智慧。

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

Day 25 (4.25) 抗原 9:47

除了已经离开方舱的领导以外,身边陆续有朋友感染。昨天傍晚我们小区第一次做鼻拭子核酸,比咽拭子更准,本以为这次还是要等24小时以上才出结果,所幸今天8:30就刷到了。悬了的心暂时落地。

然后立刻看到楼栋群里通知要发中草药包了,并且“如有需要请告知,数量有限请珍惜”。我猜想,最早提出“中西医结合”的人以及所有落实这项政策的人都知道它没有用,否则,按照现在“应收尽收应转尽转”、坚持清零的态度,对于管用的中药就应该是“全都给我喝下去”的强硬架势。没有防治功效,那就只能当个安慰剂了,但愿群里说”需要“的人不会过敏,不会吃出别的毛病。

吃早餐时,扫了一眼法国大选结果,还好Le Pen没有胜出,只要不是她就好……同时在和北京的朋友聊天,自从上海开始封控,他们就开始盘算囤货,但我猜想大多止于盘算,并没有实际开始行动。直到前天晚上北京召开新闻发布会,昨天下午又发出朝阳区上班需要持有核酸证明的通知,一天两夜之间,北京朋友抢购物资、北京商超延长营业时间、北京政府强调”供应充足“,三个熟悉的画面上演。

今年因为疫情损失的GDP总量或许会因为囤货而找补回来些许,但同样也是因为疫情损失的民心和“制度自信”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20:45 最新一期十三邀嘉宾是葛兆光老师,昨晚打开看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心神不宁,没有看进去,今晚再次点开,一路看到最后,许知远问葛兆光,为什么《中国思想史》写到1895年就没有再写下去了,葛兆光回答,写不下去了啊。葛简单概括了1895年以后三股思潮交织博弈影响着中国的社会变革,显然这个问题他是想得很清楚的,电脑里也已经有十几章的稿子,但他依然说”写不下去了啊“,然后镜头切换,意味深长。

晚上听播客聊电视剧《天下粮仓》,我没有看过,还好主播把剧情介绍得很清楚。乾隆初年,饥荒之下的赈灾粮食去了哪里?围绕这个问题的调查牵扯出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员和商贾之间的勾结和斗争。借古讽今,在2022年的上海看这部20年前的老剧,这期节目确实有心,能把它列入首页推荐的小宇宙也有心了。

表达者和创作者需要隐藏自己想说想写的,受众需要解谜一般地试图理解各种阴暗幽微的影射,这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呢?

Day 26 (4.26) 核酸 17:26

从昨晚通知今天全员核酸开始,我就抱着这是最后一次大筛查的心,以为距离解封不远了。窗外一直在下雨,屋内潮湿,但为了通风又不敢关窗。即便如此,今天一大早做完核酸,我还是心情不错。上午没有工作,就继续读《秋水堂论金瓶梅》,昨天读到李瓶儿之死,今天读到西门庆之死、潘金莲之死,每个人物将死和死后之事都是《金瓶梅》的高潮,也是《秋水堂论金瓶梅》“论”得最精彩的章节。就在我沉浸其中时,楼栋群里“@ 所有人”的通知把我拉回了现实,亮亮说系统崩了,核酸码扫不出来,可能大家要重新再做一次核酸。看了另外几个群,都在说他们小区核酸码也崩了,看来又是服务器运力不够了。一直到中午,我打完BC,亮亮又在群里说,系统恢复了,也不用再重做一次。5点半就被叫起床的亮亮终于可以回去补觉。

下午有一个电话会,开会过程中,看到一个小区团购群里传出消息,街道征求意见,核酸阴性的人是否愿意去外地酒店隔离。团购群里开始狂骂,因为同街道的另一个比我们更老旧的小区疫情严重,前几天已经强制把阴性居民转走了,通知的是去酒店,最后到的是外地的方舱,而且还是没建完的。从照片看,居住环境比我看过的上海方舱更差。我已出离愤怒,尤其是想到既然有这样的方案“征求意见”,那就不排除之后会有强制执行的可能。但当时还是只是团购群里的小道消息,我们没有收到正式的“意见征询”。

电话会结束没多久,亮亮在我们小群里转发了社区主任的原话如下:

我们楼没有发,亮亮说只在3栋楼里发了通知。看到发出时间是16:33而统计截止时间是17:00以后,我安心了一些,只留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可能是应付上级的走形式。但这样的举措让我开始怀疑上午以为的“之后逐步解封”是否不太可能,我们在小群里讨论了半天,结论只有一个,和这个月来看到和听说的每一件事一样,抗疫政策混乱,从上到下每一级都不知所措。所以才会每天都刷新下限。

前两天听的一期播客节目,题为“像怀念前男/女友一样怀念上海”。真的,回不去了。

Day 27 (4.27) 抗原+核酸 15:47

我可能是太无聊了,收集了这几天“上海发布”在晚间单独发布的新闻题图,新闻内容是市委领导或者某总理在上海的行程和指示,题图都是陆家嘴几栋楼。已剔除重复项,列举如下:


还有两张图,也颇有意味。今早看法国新闻台France 24关于竞选结果的讨论,“Cinq ans de mieux, vraiment?”,真的会是更好的五年么?讨论对比了这次和5年前马克龙第一次当选总统时的选票情况:

两位竞选人都参加了两次大选,所以数据对比是有意义的

虽然这是20年来法国首次总统连任(上一次是2002年希拉克,有趣的是希拉克打败的是Le Pen的父亲),但是不难看出,与5年前相比,Le Pen的支持率大大上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单拎出海外省和海外领地,几乎全都支持Le Pen,这或许是因为她极右(虽然还不是最右)的政治主张更能吸引这些边缘地区和法国本土的中低层阶级。

另外,今年投票率不高,弃权比重将近三分之一。想来虽然Macron连任,他面对的依然是一个分裂的国家,甚至比五年前更加分裂。再加上英国已正式脱欧、德国Merkel也已卸任,作为这届欧盟轮值国的总统,Macron能否继续捍卫“共同欧洲”的理想,还有待观察。昨天听法国新闻里说Macron马上要去柏林,德国也是他连任后第一个拜访的国家,法德关系果然还是他未来执政的重中之重。


今日好消息:

  1. 昨天我们小区对应的盒马终于开门了,并且开通了我们小区的团购,虽然东西不多,但成功下单,今天10点多就送到了。
  2. 天猫超市真的比京东靠谱太多了,天猫超市预计5月10日送达的商品今天就送到了,京东预计4月24日送达的商品还在“很抱歉您的订单受疫情影响无法按原预计时间为您送达,我们正在加急恢复配送,如您选择取消订单,可通过我的-我的订单申请退款,我们会及时为您处理,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终于有除了盐、油醋汁和几滴舍不得用的蚝油以外的中式调料。
  3. 中午看到三明治群里说奥乐齐又开放小程序散单了,点开许久未打开的小程序,发现距离13:00开放时间不到5分钟,加了些紧缺的绿叶菜和番茄,再加上本来就在购物车里的豆制品和必品阁之类,13点未到就开始狂刷,竟然在13:04支付成功。这可是4月1日以来我第一次通过非团购渠道买到菜啊!然后一直没发货,我又开始紧张。我们小区已经没有志愿者派送东西了,居民全都被关在家里,只有第三方大白白天派送,19点以后就下班了,万一菜送得晚了,就要在外面过夜,明天是否还能找到都是问题。还好,就在我上传几张上海发布题图时收到发货通知,刚才接到电话已经送达小区门口,就等着大白配送最后两百米了。🙏🏻不要送错楼。(18:22补充 收到了!)

Day 28 (4.28) 17:02

上午读了一篇早就该读的长文和小鸟文学最新的一期特刊。下午计划整理书柜,但看着窗外阴阴的天,过于潮湿不适合把书摊开,还是改天吧。然后就在阴天中睡着了,被一个工作电话叫醒,已开始下雨,有些冷,很想继续睡,但逼着自己起来。打开窗,吹进来一股凉风,好像清醒了。

明天过后,就是五一假期。可以不用随时准备回复工作邮件,可以光明正大地过“劳动节”了。

20:09 从人人羡慕徐汇发放的物资到质疑“每户每天60元保供物资”到官媒辟谣再到敲碗声迭起继而传出“敲碗是境外势力鼓动”的截图,就过了一个下午。天使亮亮在小群里说他儿子问他,为什么大家要敲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亮娃没有挨饿是因为有亮亮和亮嫂,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东西吃,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吃饱。大雨声叠加敲锅敲碗声,就和之前的“四月之声”一样,提前给这个城市的4月画上了句号。

Day 29 (4.29) 核酸 9:03

今天又是三明治的共写,关于这个月的消费。


恩格尔系数暴涨的一个月以及“爱得太迟”的西瓜

扫了一眼账本App,4月1日以来合计支出4,194元,统计口径都是用在自己身上的钱,没有考虑给家人买的东西。从支出总量来看,本月支出金额不到去年同期的三分之一(由于封控前正在装修,近几个月的支出不具有可持续性,不适合用来和这个特殊的月份作比较)。但从本月支出构成来看,我把买菜肉主食牛奶的支出都归为“早午晚餐”,水果和调料另算,合计食物支出占比达到51%。这还不包括我本来就有一些库存的代餐,因为时刻担心自己没那么多东西可以吃,每天做三顿饭也太累,所以有几顿我会选择代餐。咖啡消耗不多,仅占支出的3%,这也是因为本来就有一些库存。

再来分析另外两笔支出:运动健身占比24%,全都是某个我常去的健身团课品牌开设的线上课,每节课的单价从平时的69-89元不等一律降为39元,由于它是充值模式,这个月我充了1000元,每天约不同的课,实际支出也已超过1000元。隔着屏幕看看不戴口罩的人脸,配上熟悉的音乐和运动套路,成为我每天用来平衡负面情绪的方式之一,这笔支出我觉得值。还有一类是占比9%的买书,每年的读书日都是我囤纸质书的时候,尤其是全集类书目,在读书日买相对划算,现在就等着快递恢复后陆续发货了。

恩格尔系数常被用来衡量“居民生活水平”,按照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中国恩格尔系数持续下降,“2021年,全国居民恩格尔系数为29.8%,比上年下降0.4个百分点;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比上年增长17.8%,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比重为44.2%,比上年提高1.6个百分点。”但从这个月我的账本来看,恩格尔系数51%,显然是给国家拖后腿了。“衣服鞋帽”、“休闲娱乐”的支出分类没有出现在这个月的账单里,甚至还有几场一开票就买好的话剧票,也因为本月取消所有线下演出而给我退款了,成了账本里少有的、不会给我带来快乐的进账项。

以上写得都是本月实际花了的钱。除此之外,还让我念念不忘的是没买的东西:一颗西瓜。

4月22日晚,我们楼几个年轻人建的五人小群突然说有西瓜可以团购,98元一颗,四颗为一箱,小群很快凑齐了一箱的需求量。当时我已有八九个苹果和一些橙子,也都是前几天团购的,冰箱空间不够,而且已经有买多了放烂了的惨痛记忆,再加上我本来就不是很爱吃西瓜,犹豫了下,理智让我没有跟着一起买。

4月24日白天,西瓜到了,买了的邻居拿好后在小群里发出勺子舀西瓜的沙沙声语音,配上红囊绿皮的图片,极为诱人。当下,我就后悔了。又过了两天,看到另一个单价138元的西瓜团购和单价188元的西瓜外卖,我简直要哭了。

想来那颗西瓜,如果我一开始就买了,它也不一定真的那么甜,但在物价上涨之快,甚至不再是“一天一个价”的情况下,错过单价98元的西瓜的我此刻的心情就像《爱得太迟》里唱的那样:

最心痛是,爱得太迟

有些心意,不可等某个日子

……

最可怕是,爱需要及时

只差一秒,心声都已变历史

《爱得太迟》词:林夕 曲:杨镇邦 唱:古巨基

Day 30 (4.30) 10:25

假期第一天,6点多的阳光过于美好,起床,查看昨天核酸的结果,查看京东是否还没发货(还没),查看本小区是否继续上榜(是的)。早餐后给已经发黄的小香松浇水,果然还是绿萝和多肉比较适合辣手摧花的我。然后打扫厨房和洗手间,还有比做家务更立竿见影的事么?列了一张清单,是解封后要补货的家居生活用品,包括百洁布、厨房纸巾、牙刷头、酒精、电池等。

前天小区敲碗管用,昨天又发了一波蔬菜和配好喷壶的84消毒液,并且昨晚街道的公众号发了一条“关于后续保供物资发放的公告”。有趣的是,今天我再看这条消息时,公告中提到的“150元的大礼包”改成了“爱心大礼包”,文章末尾显示“4月30日修改”。上图是昨晚小区群里发的截图,下图是今天我自己截的,对这修改没有什么特别的解读,纯粹是我过于无聊了:

除了免费物资以外,小区敲碗那天,社区主任突然在大群里发出街道组织的各种“官方团购”,价格不算贵,看图片介绍东西也还不错。然后,群里前一天骂她骂得极端难听的人立刻转变态度,“感谢主任!”、“谢谢领导!”、“下次还选恁当主任!”(这句应该是手写“您”识别错误)我控制住了自己接一句“主任可能不想再被选上了”的冲动。小群里,我们再次发出“为什么哭了才有奶喝”的无奈感慨。

写完这些,阳光已不大好,放弃了今天洗晒被罩的想法,还是读书去了。

上海此刻

前天(3月30日)刚读到三明治的推送时就想报名,可是报名表填写到一半就发现自己那时候的心境极其混乱,给在浦东的家人定的每一单物资全都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配送”,在浦西的我只能继续点击屏幕,这种哪怕在一个城市我也无能为力的沮丧让我犹豫了要不要报名书写,因为害怕自己记下来的全都是负能量。

直到昨天(3月31日),我自己6点多起床去家附近的菜场买到了菜(并且可能因为是浦西的最后一天囤粮,价格反而降了),不用再从7点半到8点半都疯狂点击线上平台,而爸爸在的小区说是马上就要发菜了,妈妈在网上下的单也说可以配送了,我感觉自己平静了一些,然后发现在这封锁的日子里,我每天的心情起伏可以如此之大,就觉得有必要把这些都记录下来,负能量和负能量之间也是有区别的,于是又点开了报名链接。

昨晚建群,和之前的每日书不一样,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大家就开始分享互助指南,有一位在浦东的小姐姐一直在群里发出各种可能管用的买菜方式,我尝试了一些,提供套餐的商家确实不少,但配送跟不上,还是都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配送“。

而此刻(4月1日),我爸在的小区终于不再说马上要发菜了,而是已经在通知大家准备下楼领菜,而我妈说昨天应送到的菜最后还是没有送,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对方已经在说可以退款。可我要的不是退款啊。

又一次陷入无力。

同时还在自我观察,不仅是前一天和后一天的心情会有起伏,前一个小时和这一个小时我在想的事又不一样了,所以真的要写下来。乱得很,也要写。

希望只写十天

差不多了,群里在通知我们楼做核酸了。

因为是她,因为是我

先后读了《成为波伏瓦》和《形影不离》,对波伏瓦青春期的挚友扎扎短暂又浓烈的一生印象深刻。在《形影不离》这部去年才在法语和英语世界出版的小说里,波伏瓦讲述了扎扎/安德蕾被周遭一切以“拯救她”的名义束缚和加害最终致死的全过程。作为一名旁观者,波伏瓦是冷静的,她清楚地知道扎扎的死是“assassinat par son milieu”,是“crime spirtualiste”,因为在扎扎身处的环境下,所谓的神学教义都是被利用来维持阶级利益的工具。小说里的希尔维走进安德蕾生活的家族环境时,心生强烈的窒息感,“大大小小的平底锅、炖锅、漏勺、盆,还有一个小暖炉,是给从前那些大胡子祖先暖床用的”,让人不禁怀疑“每一种汤匙、勺子、刀叉真的都有特别的用处吗?我们真的有那么多种需求要满足吗?”,而从小被锁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的安德蕾对这个牢笼只能自嘲“就履行社会义务而言,我们都是杰出的基督徒”。

充满生命力的安德蕾也曾努力反抗。她可以在秋千上荡上半小时,像发疯的钟摆一样一次次冲上天空。她最喜欢红玫瑰,在她眼里“玫瑰死时依然鲜活,枝头弯曲如行屈膝礼”。她享受开车,似乎掌握方向盘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为了腾出些许独处而无需社交的时间,她用斧头砍伤了自己。在神似相亲大会的家族冷餐会上攀比哪家做得更好的无聊时刻,她偷偷“消失”,脱掉衣服跑到瀑布下游泳,感受瀑布打在自己身上的那刻的疼痛和快乐,她说“我们身上总是穿着过多的东西”。而她最激烈的反抗,大概就是童年和青春期的两次爱情,第一次她和贝尔纳初尝了“不是柏拉图式的”禁忌,第二次她更是深刻地爱上了帕斯卡,同样的宗教信仰让她原本以为母亲会接受两人的关系,然而小说中的卡拉尔夫人模棱两可,急着送女儿去英国,现实世界里她的母亲一开始并不反对,但后来调查了解到梅洛庞蒂母亲的私生活史以后,坚决反对,还要把女儿送到柏林(当然,这是波伏瓦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所以在小说里没有体现反对的真实原因)。安德蕾终于忍受不了,陷入谵妄,最终在这场爱的高烧里燃尽了生命。

然而波伏瓦不仅是一名旁观者。她亲眼见到自己童年时钦佩的酷女孩扎扎进入青春期以后,勤勤恳恳地履行母亲施加的“社会义务”。“她没有哪个行为不受她母亲或外祖母的控制,没有哪个行为不会立刻变成妹妹们的示范,她没有哪个想法不需要向上帝汇报”。尤其令波伏瓦感到难受的是,即使扎扎早已识破她所在的阶层的虚伪和自私,即使她在上帝面前也曾有过动摇,她还是不敢责怪她的母亲。卡拉尔夫人年轻时也曾有过天真无邪的脸庞和充满活力的眼神,但自从被自己母亲强迫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以后就陷入了泥沼,以爱的名义试图把每个孩子都一起拖入同样悲惨的命运。多么懂事的扎扎啊,在体谅母亲、为每一次信仰动摇和不听话而责备自己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内化”了这一整套礼教和系统性的厌女文化,逐渐耗尽了自己。

如果小说里的安德蕾屈从于母亲的安排,她可能会成为姐姐玛璐。“熟记《卡门》《玛侬》《拉克美》台词的玛璐付出了各种努力:围着拿破仑墓转圈、闻巴葛蒂尔公园的玫瑰花、在西南部的朗德森林里吃俄罗斯沙拉,最终她确实找到了一位丈夫”,“一位苦闷地抚养着两个女儿的四十岁鳏夫”,甚至可能最终变成她母亲的模样。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小说里的希尔维对安德蕾表白:“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1928年的照片里,波伏瓦和扎扎对坐,年龄相仿,发型服装都相似,两人就像彼此的镜子。在“一战”前,波伏瓦的家庭出身和扎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住在巴黎第六区、贵族后代、父亲是律师…母亲弗朗索瓦丝同样也对波伏瓦管束甚严,甚至会拆封阅读她的所有信件,但弗朗索瓦丝很聪明,会跟着波伏瓦一起学习,她自己也是那令人窒息的传统的受害者。波伏瓦看着身边一个个离她最近的女性,扎扎、扎扎的母亲、她自己的母亲,全都被共同的命运禁锢,无法脱身。尤其是自己的镜像扎扎,如果不是“一战”让波伏瓦父亲的律所开不下去、俄国股票投资也巨亏以致于她必须站出来工作赚钱养家,波伏瓦很可能会陷入与扎扎相似的命运里。扎扎的死对波伏瓦的打击太大,她在《端方淑女》里写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相信她的死就是我为自己的自由付出的代价”,可以想象,在波伏瓦日渐成熟、与命运抗争、亲身示范“女性可以有自主的声音”并且为之奋斗的过程中,扎扎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的脸庞会时常萦绕在波伏瓦的心头,甚至可以说,扎扎死后,波伏瓦走过的每一步,在“成为”自己的同时,都是在替扎扎过她想过的生活。改用蒙田形容自己与拉博埃西的关系的话作结,parce que c’était elle, parce que c’était moi.

第三次

自covid-19爆发以来,我经历了三次隔离。第一次是2020年春节,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在上海,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呆了一个月。第二次是回到北京,和琳婕两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从2月到五一,我一直在居家办公。第三次就是当下,在上海,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小区有楼被封,今天又是一天的法语课,也把本来约好的甩绳取消了,暂时还没出过家门。

我翻出了第一次隔离时写的文章,那时对于陌生的病毒是真的害怕,谣言还满天飞。妈妈比我更害怕,但我们应对恐慌情绪的方式完全相反。她选择直面,那一个月里,空下来的每时每刻,她几乎都在刷手机,不停地碎碎念“这里那里又有了”、“专家说怎样怎样”。而我,选择逃避。除了在写那篇文章时,其他时候我都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影看法语,尽量不去想疫情,不去想病毒。消极逃避的我佩服积极面对的网友们,做病毒科普的视频号、给抗疫一线女医生送月经裤的网友、做真实报道的公众媒体……

这一个月的隔离,虽然我免不了还是和妈妈多次爆发冲突,但在一份巨大的恐惧面前的团结和互相关心,让我后来离家时也有些不舍。直到回到北京见到琳婕,我们开始每天想着买菜做饭,我才慢慢从对病毒的恐惧、对隔离的担心中抽离出来,一方面开始关注和疫情有关的新闻,另一方面也开始认真思考要如何在隔离期尽量正常地生活。从真正意义上憋在小房间里居家隔离14天、唯一的出门(和锻炼)是走下14层楼梯(因为不敢坐电梯)取菜取外卖取快递,到结束隔离后开始出门去没什么顾客但恢复营业的seesaw和咖啡师聊天,再到天气暖和起来以后每天去团结湖公园跟着人群绕圈圈,我竟慢慢习惯甚至享受起疫情下的生活。彼时常出差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那几个月的居家办公几乎等于不办公,我有了大量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还和朋友们云交流在哪个APP买哪种菜更划算、今天我又开发了一种吃起来不错的新搭配。如今回想起来,全世界都仿佛停摆的那几个月,是多么难得的慢下来的机会(我知道自己可以这么说是很大的privilege),以至于我无比后悔当时没有更多地输入和输出。

而现在,从这周开始上海的疫情骤然加重,目前虽然没有完全shutdown,但学校停课、各类博物馆美术馆闭馆、现场演出取消,已经代表较高级别的警戒状态。今天法语课刚开始,Stéphane和同学们就提到了上海的疫情,关心我怎么样。妈妈小区里有两栋楼被封,爸爸小区的隔壁小区整个被封,而我的小区里被封的楼离我住的楼也就隔了三个门洞。好消息是疫苗三针都已打完,吃喝都已囤够,目前我也还查不到行程里有接触史,没有接到流调电话,公司还没有发出居家办公的正式通知(当然我司在这点上是臭名昭著的,深圳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司在深圳的第一高楼也是周边写字楼里最后一栋启动全员居家的楼)。暗暗希望可以有居家办公的机会,但也害怕这意味着更加严重的疫情。

这几年越发看清自己和“内心强大”隔了十万八千里,尤其是独立做的决定多了以后,越发频繁地陷入自我怀疑。脑海中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成为一个成年人”必经的过程,但同时也再次怀疑,一个快30岁的人还在经历这个过程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最近陷入的怀疑起因是装修。这项算得上第一个长程且solo的项目管理工作,偏偏还是信息最不对称的。我读了五本书,刷了好久好好住导致屏幕时长暴涨,聊了五个设计师,才最终选定一家,再加上比设计师还更早定下的第三方监理,自认功课做了不少,依然碰上了众多问题,还没开工多久就已陆续显现。而这众多问题的根源,可能是房子本身。于是,我开始怀疑去年买房的决定,虽然还专门做了一期播客,像模像样地复盘了买房的决策,但现在看起来可能真的就只是一次事后的合理化。

工作上,自从我刚来到现在的公司,就没有停止过对这个决定的怀疑。对自己说过无数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甚至到了怀疑从选专业、选行业开始就错了的程度。否定过去的十多年,几乎是否定了全部的自己,为此我又陷入了对这般自我否定的自责里。

再到换城市。

我的豆瓣签名里有一句话,“不怕惊醒,不怕归零,只怕一早定性”,算是原创。或许我生来就追求变化,对于稳定到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在当下的年龄段,我不觉得自己会在一座城市久留,哪怕已经有自立门户的房产,我也不会放弃其他城市看起来更好的机会。其他城市可能是熟悉的北京,也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以上纯属“我以为”或者说“我希望”。事实证明,对于环境变化这件事,我不仅在身体上需要花时间(甚至花钱喝中药)来适应,而且在心理上也缺少应对孤独感的能力。Again,我很清楚自己需要主动构建支持网络,但确实,离开学校以后生活圈子的缩小让我如今在上海这座故乡之城很难交到知心的朋友,不习惯麻烦别人打扰别人的我建立“与他人的深度联结”全靠运气,“热闹”这个词可能已经离我很远了。

在内心混乱的当下,我想起了“贤者时间”播客说过的“越是在无序、内心动荡的时候,越要维持精准的日常”。所以最近除了保持生活上的routine以外,我开始重读以前看过的书,复习以前记下的法语笔记,为的是寻找一种稳定和熟悉感。在《我的天才女友》第三季播出的此刻,第N遍重读那不勒斯四部曲。借着《花束般的恋爱》在国内上映,又把这部电影看了一遍。接下来,无论会不会居家办公,无论疫情怎样发展,无论装修是否会因此停工,都要好好做饭吃饭睡觉,出门晒太阳绕圈圈,也把因为研究装修落下的法语进度拾起来。在直面和逃避之外,或许还有第三种应对之策。


今天这一篇,就是之前说过的“情绪发泄”型书写,我把它当成又见了一次咨询师,所以是一个弱小的我毫无保留的展现。我和咨询师讨论过多次“弱小的我”的话题,没有解决,也不可能解决,或许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断的触及她、承认她、然后抱抱她,是我唯一能做的事。